
昌晋源票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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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15日发(作者:)山西票号,中国银行的“乡下鼻祖”
作者:暂无
来源:《企业观察家》2016年第8期
杜君立
虽然晋商从明至清一直颇有影响,但直到票号兴起,晋商才真正崛起为“天下第一商帮”。
在票号出现之前,已经有不少从事金融服务的典当行、钱铺和银号,且不乏晋商投身其中。当
铺即以物品抵押小额贷款,钱铺和银号则以银钱兑换为主。票号主要是做城市之间的银钱汇兑,
规模远比典当行和钱铺、银号大得多,但其中仍有很多相似的历史渊源。票号之所以能从晋商
中发展起来,这也与其遍及全国的网络化商业有关。
票号其实并不是新鲜事物。中国古代一直以铜钱和白银为法定货币,相比黄金来说,银和
铜都属于单位重量价值较低的金属。对于大额远程交易来说,因携带和运输不便,货币交割成
本偏高,再加上银块没有统一标准,其重量和成色千差万别,因此便有了替代性的“飞钱”和
“会票(银票)”。
对晋商来说,历经长时期发展,到晚清时,已经出现了许多资金雄厚的大商巨贾,其商业
网络遍及全国各地,乃至海外。大宗商业贸易必然伴随大额资金交易,这对远程汇兑既构成需
求,也形成天然的便利条件。就这样,山西票号就水到渠成地诞生了。
日升昌票号
一般研究者都认为,山西颜料商人雷履泰创办了中国第一家票号——日升昌。
明清时期,人们的衣物大都是手织布,这种棉布须经手工染色。颜料虽小,却价值巨大。
广阔的市场需求,使颜料商成为晋商中极其显赫的群体,特别是平遥颜料商。仅在北京一地,
就有36家平遥颜料商,此外,通州还有36家。这其中,西裕成颜料庄是规模最大的一家,除
了北京,它在天津、沈阳、四川等地也有不少分号。
晋商在外经商,经常要将大笔银两运回山西老家,为了保证安全,还要雇佣镖师沿途护送。
到嘉庆后期,北方接连爆发白莲教起义和天理教起义,再加上灾荒歉收,饥民四起,运送现银
的风险非常大。靠着大树好乘凉,一些小商人便找到雷履泰,请他看在同乡的份儿上,从京城
往老家代捎银两。时间一长,便有了固定的做法:即先将银子交到西裕成北京分号,由分号写
信给平遥总号,然后再在平遥提取银子;西裕成也从免费的友情相帮发展到略收一些“内贴”。
当这种“内贴”逐渐发展成为西裕成一项重要收入时,雷履泰就不会不意识到这是一种难得的
商机。
大约在道光三年(公元1823年)前后,雷履泰将西裕成颜料庄改头换面,变成了专营汇兑
业务的日升昌票号。票号实行总号、分号制,总号下各地设分号;因为北京达官贵人多,南方
商业发达,便采取“北存南放”的总体经营策略。票号设大掌柜和二掌柜作为负责经理,还有
账房、文牍和跑街等部门:账房负责会计账目出纳;文牍负责来往信函等文秘工作;跑街主要
是承揽客户和拉业务。
雷履泰其实只是日升昌的大掌柜,真正的东家叫李大全。不过晋商很早就实现朋伙制,由
职业经理人负责正常管理和经营,东家并不过问。用现在话说就是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此外,
晋商的股俸制也是一种大胆的创新,“出资者为银股,出力者为身股”,经营者和投资人(东
家)均可参与盈利分红。
日升昌票号的利润构成包括4种:一是根据汇兑地区远近收取0.4%~10%不等的汇费,称
“汇水”;二是利用存取时间差“吃空期”,比如一笔银子从北京汇往苏州,汇款时间为20天,
就可以在这期间将这笔银子用作流动资金;三是存贷差,存款一般无息或低息,贷款则可以收
取五厘到一分的利息;四是平色余利,平即天平,色即成色,也就是银子在不同重量不同成色
之间的兑换差价。此外,票号还发行可自由兑换且不记名的银两票,实际就是一种准钞票。
对中国金融史来说,票号的独特之处在于以金融票据往来的方式,彻底取代了商业往来中
直接用金属货币作为支付和结算的传统方法。因此说,票号在本质上已经不属于经营普通商品
的商业,而完全进入金融业。之所以有人将票号称为“现代银行的乡下鼻祖”,是因为它已经
具备现代银行的三大主要功能:存款、贷款和汇兑。作为一种内生而非外来的金融创新,票号
的出现,改变了中国传统的货币流通方式。
雷履泰的贡献,是他创造了一套全汉字的密码体系——无论是银两的金额数字,还是年月
日的时间,都以汉字作为签发汇票的代码,“法至精密”。比如,用“谨防假票冒取,勿忘细
识书章”代表12个月,用“堪笑世情薄,天道最公平,昧心图自利,阴谋害他人,善恶总有报,
到头必分明”代表每月的30天,用“赵氏连城璧,由来天下传”代表10个数字,用“国宝流
通”代表“万千百两”。如果某票号汇银三千两,编成密码就是“票利连宝通”。
日升昌票号成立后,获利颇丰,其他晋商纷纷群起而效仿。与日升昌仅一墙之隔的蔚泰厚
绸缎庄也紧跟着改作票号,其东家是平遥首富侯荫昌。为了跟日升昌竞争,侯荫昌把日升昌的
二掌柜毛鸿翙挖了过去,做了大掌柜。毛鸿翙与雷履泰向来针尖对麦芒,这种私人竞争使这两
家票号迅速扩张,日升昌在北京、汉口、广州、苏州、长沙等地先后开设了35家分号。蔚泰厚
还发展出蔚丰厚、新泰厚、蔚盛长、天成亨等五家连锁性的“蔚字五联号”。类似毛鸿翙这样,
协同庆票号的掌柜陈平远、百川通票号经理武大德、广西银行总经理王治臣等,也都出自日升
昌。
为了笼络人才,激励业绩,有的票号甚至身股数量大于银股。大德票号银股占20股,身股
占24股;1908年每股分红2万两,这是一个极其可观的数字。
有了日升昌的成功,许多晋商以“日升昌”模式先后开设了许多类似的票号,在各个城市
设立了分支机构,形成了一个全国性的金融汇兑网络。这被人们称为“山西票号”,道光皇帝
给日升昌赐亲笔牌匾“汇通天下”。
汇通天下
“一纸之符信遥传,万两之白银立集”,“万两白银”即使按今天的标准衡量,重量也将
近一吨。以汇票方式代替现银往来,无疑要方便安全得多,这必然促进了商业流通。经济学家
马寅初评价说:“如是既无长途运现之烦,又无中途水火盗贼之险,而收解又可两清。商业之
兴,国富以增,票庄历史上贡献不可谓不大。”
山西票号之所以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诚实守信。日升昌票号从未
发生过一起错领或冒领的情况,更无携款外逃之事。
山西票号诞生之时,恰好正值风雨飘摇的晚清,在某种程度上,内忧外患的政治形势对晋
商既有打击,同时也创造了许多契机。太平天国战争一起,南方完全陷入一片战火,南方的很
多票号毁于战乱,被迫撤庄,同时又要承受巨额的“捐输”。明清两代以北方统治南方,严重
依赖南方的经济供给,漕运就是帝国的生命线。清政府的运银官道因战争而断绝,大量京官无
法领饷。不得已的情况下,清政府被迫由票号汇兑京饷。就这样,票商从原来的民间商帮进入
到了官商时代。这些票商不仅成为官方最大的金融及理财合作伙伴,那些权贵官僚们因为担心
乱世安全,也将自己的钱财存入票号,这成为票号迅速膨胀的根本原因。
票号承汇京饷之后,各省之间的“协饷”也改由票号承汇。从同治三年(公元1863年)开
始,随着洋务运动兴起,山西票号进入一个快速发展的时期。左宗棠平定西北民变,军费也全
赖票号承汇解交。从1865年到1893年,由平遥票号汇兑的山西奉拨陕甘新协饷以及其他协饷
达1154余万两,平均每年将近40万两。同光年间,票号数量开始猛增,票号业务也由经营民
间银两汇兑,逐渐转向为官方汇兑巨额公款为主,清政府的税收等项都交由票号汇兑存储。清
朝财务制度非常松懈,公款不同于私人存款,一般都不计利息,山西票商因此可以获得很大的
利益。
1900年庚子事变,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携光绪仓皇出逃山西,当地晋商极尽逢迎,慈
禧不仅将各省督府解缴中央的款项全部由“大德通”来经营,而且将庚子赔款连本带息约10亿
两白银,也交给它。山西票号俨然成为清王朝的“临时国库”,一下子冲上了财富顶峰。大德
通票号在光绪十四年(公元1888年)每股分红为850两,到光绪三十四年(公元1908年),
每股分红达到1.7万两。光绪三十二年(公元1906年)时,山西票号掌握着大清户部三分之一
的银两。
历史学家黄仁宇先生指出:“山西钱庄实为票行,偏重于中国传统之汇兑业务,而不能发
展为现代性银行。巨商大贾在这种落后的商业组织中,能利用其政治特权,在短期内获得暴
利。”咸丰年间,太谷孙氏富两千余万两白银,曹氏和贾氏四五百万两,平遥侯氏和介休张氏
三四百万两,介休和祁县家资百万两者有数十家。仅山西这几个县的富户,家产就超过了一亿
两白银。这个比当时大清国库的存银还要多。
据1904年统计,当时山西票号在全国100多个城市共开设了450家分号,经营额接近8亿
两白银。在这些票号中,合盛元票号还远涉重洋,在日本的东京、大阪、横滨、神户以及朝鲜
的新义州等地,开设分庄,从事国际汇兑业务。但晋商仍是传统的农业时代商人,这些票号无
一例外都由山西老家的总部控制。作为偏居内陆的家族企业,山西票号因其封闭和保守,拒绝
向现代商业股份制银行转型,这使其逐渐消失于时代的大潮中。
中国传统社会重农抑商,向来没有什么“商法”,商人也没有什么法人地位,在政治上属
于贱民。为了生存和发展,晋商不得不寻求权力的庇护,或者说,必须与官府合作。票号业的
兴起,就与它和清政府的紧密联系不可分割。清朝灭亡后,失去靠山的票号也随之倒塌,有90
余年历史的日升昌票号于1914年关闭,标志着山西票号历史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