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下西洋的意义
-社区戒毒人员
2023年2月15日发(作者：第一次做饭)1
重新評估鄭和下西洋的歷史意義
陳信雄*
前言
論述中國海外發展史者，言必稱鄭和，然則各種史料所載鄭和史事，出
入不小：有的確為歷史真事，有的卻是傳聞或附會，也有的是無中生有之杜
撰。為避免敘事無據，論述空泛，不能不釐清何者為原本真相，何者為後世
之附會或想像。
壹．人間傳聞之歷史故事多為史實與虛擬之混合
明初永樂、宣德年間，鄭和七次下西洋，這項歷史事件，世人認知頗有不同，
學界的認定也因人而異。就各界公認鄭和下西洋的基本史實如下：
1.永樂3年(1405)6月15日下詔，永樂5年9月2日返國。
在印度古里，封其王並立石勒碑；擒捉舊港華人首領陳祖義回到中國。
2.永樂5年(1407)冬啟航，永樂7年夏返，有舟二百多艘。
3.永樂7年(1409)9月自太倉開船，12月自福建開洋，遠至忽魯模斯，
永樂9年6月還。
4.永樂11年(1413)冬出發，永樂13年7月還。於蘇門荅剌，助其王俘其
地另一勢力，蘇幹剌王子，擒回中國。
5.永樂15年(1417)冬出發，永樂17年7月還。
6.永樂19年(1421)春出洋，至忽魯模斯，永樂20年8月還。
7.宣德5年(1430)12月自太倉出發，6年2月到長樂港，12月出國。
至忽魯模斯、阿丹、竹步、佐法兒等20國。宣德8年7月6日還抵京。
歷史事件發生之後，經過言語轉述，文字記載，產生許多正面的、負面的作
*作者陳信雄為成功大學歷史系教授
2
用。正面的作用是透過語言和文字，傳述或記載歷史事件。負面的作用，則事件
透過人的轉達，會受到種種的變質；因為人的記憶力、立場、好悪、企圖、私心、
偏執、蒙蔽，而使轉述或記載失真。這些情況包括：轉述不全、偏頗、扭曲、誇
大、掩飾、隱藏真相、想像、附會，乃至無中生有。
人間傳聞之史事，經常真假混雜，成為實情與虛擬的混合體。人間流傳之史
事或多或少發生這種質變，比較著名或影響較大的史事尤其如此，鄭和下西洋的
故事便是典型之例。
貳．歷代傳聞的鄭和下西洋
明代早期鄭和下西洋結束之後，歷代相傳的鄭和下西洋的內容，隨著時代的
更易而有所不同，每個時代的人所認識的鄭和下西洋都不一樣。
茲以時代為序，追述鄭和下西洋結束之後，各階段的人的不同的「歷史記
憶」。
一．明中期：從殘留誤傳而拾回記憶，並且從忽視而逐漸重視
陸容《菽園雜記》，成書於成化間(1465-1487)，是鄭和下西洋結束後，後人
記述下西洋史事的第一本著作。此時距鄭和下西洋不過四十年左右，成化間沒有
其他著作記述鄭和下西洋。這本書渉及鄭和下西洋文字有262字，謂永樂7年
(1409)9月出發，永樂22年(1424)詔書停止。太監侯顯同行，出洋凡四十一國。
謂「諸番風俗土產，詳見於太倉費信所上《星槎勝覽》」。
這份記錄差不多從頭錯到尾，說下西洋年代為永樂7年，說下西洋只有一
次，說出發月份為9月，說太監侯顯同行，說所至四十餘國，沒有一項是正確。
這樣的著錄顯示此時之人對於鄭和下西洋只有模糊的傳聞，但嚴重失真。
而這種失憶的情形，直到明末，情況依然嚴重。
另一方面，從明代中期弘治年間(1488-1505)，有關鄭和下西洋的可靠史料一
一浮現，主要有三：
1.祝允明《前聞記》，著作於弘治間(1488-1505)，渉及鄭和下西洋文字有402
3
字，提到《瀛涯一覽》、《星槎勝覽》，謂二書所載為「異聞」。具體記述七次下西
洋（宣德5年至8年）之航行，謂出使人員有二萬多人，5年閠12月自龍灣開
航；6年2月到長樂，同年11月從長樂出發，12月到占城，7年正月離占城。
接著記述航海所經地點名稱和年月日。宣德7年12月到達最終點，忽魯謨斯，8
年2月回航，6月回到太倉。船號有清和、惠康、長寧、安濟、清遠等；船名有
大八櫓、二八櫓等。1
2.黃省曾《西洋朝貢典錄》，成書於正德15年(1520)，渉及鄭和下西洋文字，
有474字，載見于該書自序。謂永樂、宣德間，鄭和出訪各國，侯顯、馬歡從行，
發自福州五虎門，往復幾三十年，至二十餘國，近者占城，遠至天方。提到三本
著作：《星槎》、《瀛涯》、《鍼位》。2
3.錢穀《吳都文粹續集》，成書於嘉靖間(1522-1566)，是書卷28〈道觀〉著
錄太倉〈通番事迹碑〉，內文約八百字，記述鄭和七次下西洋歷次航行之年代，
所至三十餘地點之名稱，以及六次下西洋之重大事件。
明代中期，中國人對於鄭和下西洋記憶模糊，但逐漸拾回舊憶。另一方面，
對於鄭和下西洋的認識與評價逐漸轉變。
首先，成化間《菽園雜記》，視鄭和下西洋為罕見的「諸番風俗土產」之海
外見聞。弘治間《前聞記》，謂鄭和下西洋為「異聞」。正德間《西洋朝貢典錄》，
記述鄭和下西洋，遠至天方，珠石奇珍「充舶而歸」，「天堂印度之國」「附於職
方」，鄭和「不辱君命」。顯然，正德年間的士大夫對鄭和的評價趨於肯定。
二．明末清初：從一知半解而逐漸熟知，各種異說與附會逐漸出現，而對鄭
和評價愈來愈高
明末萬曆到清乾隆初（1573-1739），167年間，代表性文獻有七：
1.嚴從簡《殊域周咨錄》
1〔明〕祝允明，《前聞記》(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72。
2〔明〕黃省曾，《西洋朝貢典錄》(北京：中華書局，1991)，自序，頁1。
4
成書於萬曆十一年(1583)，其書卷八〈瑣里、古里〉條，以兩百字左右文字，
具體敘述一樁奇特之事---成化間詔索鄭和出洋水程，車駕郎中劉大夏匿之，兵
部尚書入庫檢索不得，大夏曰「三保下西洋費錢糧數十萬，軍民死且萬計，縱得
奇寶而回，於國家何益。此特一敝政，大臣所當切諫者也。舊案雖存，亦當毀之
以拔其根，尚何追究其無哉？」3
2.王世貞《弇山堂別集》
刊刻於萬曆18年，〈中官考〉述及鄭和，語甚簡略，謂永樂3年「三月命太
監鄭和率兵二萬七千人行賞賜西洋….和自是凡三下西洋。」4
3.顧貣元《客座贅語》
萬曆46年刊印，其〈寶船廠〉簡略記載鄭和下西洋，謂永樂3年3月下詔
出使西洋，有寶船六十三號，人員二萬餘名，歷二十餘國；謂「此一役」，《星槎
勝覽》「紀篹寂寥」，兵部「舊傳冊」為劉大夏「取而焚之」。5
4.茅元儀〈自寶船廠開船從龍江關出水直抵外國諸番圖〉
收於《武備志》卷240。《武備志》天啟年聞成書，崇禎元年(1628)年進呈。
此圖共二十頁，另有序一頁。圖繪內容貣自南京寶船廠，直到木骨都束、忽魯謨
斯。圖之首頁有序文，共八行凡一百四十二字，稱「內豎鄭和，亦不辱命焉，其
圖列道里國土，詳而不誣，載以昭來世，志武功也。」6
5.尹守衡《明史竊》
明崇禎間成書，卷25〈宦官傳〉提到若干宦官事蹟，但篇目或篇首未標示
宦官姓名，文中特別記述鄭和，謂「欲蹤跡（建文君）…（永樂）四年…帥舟師
三萬人…賚西洋…三十餘國，威宣海外，一破國都再虜逆命王，一禽大盜酋，所
3〔明〕嚴從簡，《殊域周咨錄》(北京：中華書局，1993)，卷八，〈瑣里、古里〉條，頁307。
4〔明〕王世貞，《弇山堂別集》(臺北：學生書局，1965)，第六輯，〈中官考〉條，頁3973。
5〔明〕顧貣元，《客座贅語》(臺北：中華書局，1991)，〈寶船廠〉，頁31。
6向達，《鄭和航海圖》(北京：中華書局，1961)，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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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國納歀朝貢，採取未名之寶以巨萬計，是內臣之專征閫外，自和始也。」7
6.傅維麟《明書》
清順治間成書，其書卷158,159〈宦官傳〉記述宦官二十五人，鄭和列於第
三位，謂「兩奉敕駕海舶入西洋封諸夷國…人稱三寶太監…蹤跡建文。凡至其國，
皆圖其山川城郭，條其風俗物產歸成帙以進…」8
7.張廷玉《明史》
成書於乾隆4年，卷304〈宦官傳〉載重要宦官之事蹟，鄭和列於首位，列
數七次下西洋，盡數所至海外三十多國，並列舉鄭和之大功：戮舊港酋長陳祖義，
俘錫蘭國王亞烈若奈兒，俘蘇門荅剌王子蘇幹剌，所取無名寶物不可勝計。謂「自
和後，凡將命海表者，莫不盛稱和以夸外番…為明初盛事。」9
在明清之際，嚴從簡《殊域周咨錄》提出了一項異說，但是否可信並無旁證；
《弇山堂別集》、《客座贅語》、《明史竊》、《明書》對於鄭和下西洋史事都說得
不清不楚；《武備志》〈自寶船廠開船從龍江關出水直抵外國諸番圖〉，以海圖的
形式，含糊地提出鄭和下西洋航行所至地域，並謂「內豎鄭和，亦不辱命焉」，
應當是黃省曾《西洋朝貢典錄》的史觀的延續，而更具體且強化。到了《明史》，
整合明未清初鄭和下西洋史料，具體敘述鄭和的七次航行，集中各書所列鄭和到
訪三十餘國，強調外交之成就，取寶之豐收，以及三次軍事行動之功業。
至此，鄭和下西洋的事蹟人熟知，鄭和之成就為人稱頌，鄭和的歷史地位臻於
極至，其地位在中國海外活動人物之中，無人能及。
7〔明〕尹守衡，《明史竊》(臺北：華世出版社，1978)。
8〔明〕傅維鱗，《明書》(臺北，華正書局，1974)。
9〔清〕張廷玉，《明史》(臺北，鼎文書局，1982)，卷304〈宦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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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代中期，空白期
從乾隆5年到同治年間(1740-1874)一百三十年間，不再出現鄭和下西洋的史
料，也不再出現有關鄭和下西洋的論述。
明清之際，《明史竊》、《明書》、《明史》一步一步整合相關史料，為鄭和下
西洋作詳切而完整之記述，提昇鄭和下西洋史之歷史地位。從此，相當長的一段
時期之內，未聞有關鄭和之敘述或評論，另一方面，好像鄭和被人遺忘了。
這是一段記述與議論鄭和下西洋的「空白期」。
四．清末民國：中外學者一致肯定
光緒元年(1875)到西元1980年，一百零五年之間，研究風氣甚熾。
光緒元年(1875)，英人梅輝立(WilliamFrederrickMayers)開風氣之先，以現代
學術方法檢索《西洋朝貢典錄》、《明史》等明清史料，撰〈十五世紀中國人在印
度洋的探險〉，推崇鄭和下西洋之重大成就，這是在一百三十年的空寂之後，世
人對於鄭和下西洋的重新發現。10其後，歐美學者持續此一熱潮。兩年後，格倫
威爾德(eldt)有研究專文，十年後菲利浦(Philipps)發表〈鄭和航海圖〉、
《瀛涯勝覽校注》等重要論文。進入二十世紀，夏德()、羅克希爾(Rockhill)
等人都有重要著作。進入三十年代，荷人兌溫達(dak)，法人伯希和(P.
Pelliot)著作最多，研究深入，影響深遠11，到1970年英人米勒士(JohnVivianGotlieb
Mills)著《英譯馮著「瀛涯勝覽校注」》12，乃集大成之著作。百年之間，鄭和研
究成為漢學之顯學，漢學家對鄭和之成就推崇備至。
近代中國學者談論鄭和，首見於1903年佚名著〈支那航海家鄭和傳〉，後兩
年，1905年梁啟超發表〈祖國大航海家鄭和傳〉13。
到了民國20年(1931)左右，中國學界研究風氣大盛，1920年，張星烺《中
西交通史料匯編》，對鄭和史事多所涉及，1928張星烺《泉州考古記》記錄了新
,‚ChineseExplorationoftheIndianOceanduringtheFifteenCentury‛,ChinaReview,
Vol.3(1874-1875),Vol.4(1875-1876).
t,‚LesgrandsvoyagesmaritimeschinoisaudébutduXVesiècle‛,T'oungPao,
(1933)，次年馮承鈞譯注此文，以《鄭和下西洋》書名在商務印書館出版。
12JohnVivianGotliebMills,MaHuan,‘TheOverallSurveyoftheOcean’sShores‛,Ying-Yai
Sheng-Lan,(CambridgeMass:UniversityPress-HakluytScioty,1970).
131903年10月出版，《大陸》月刊第11期，〈支那航海家鄭和傳〉；作者未署名。梁啟超〈祖國
大航海家鄭和傳〉發表於1905年5月《新民叢報》半月刊69號。轉引自，王曉秋，〈評梁啟
超對鄭和下西洋的研究〉，《鄭和下西洋600周年國際學術論壇論文集》(南京：鄭和下西洋600
周年國際學術論壇研討會，2005)，頁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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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的〈鄭和行香碑〉，1929年向達撰〈關於三寶太監下西洋的幾種資料〉，1934
年馮承鈞譯伯希和《鄭和下西洋考》，撰《瀛涯勝覽校注》；1936馮承鈞撰《星
槎勝覽注》。1931年長樂縣知事發現的〈天妃靈應之記碑〉，1936年鄭鶴聲發現
〈靜海寺殘碑〉。1941年鄭鶴聲出版《鄭和遺事匯編》。1961年向達注《西洋番
國志》，整理《鄭和航海圖》。
百年之間，中外學者，以學院內研究人員的訓練，作歷史學的探索，一致認
定，鄭和下西洋是人類海洋探險的偉大成就，鄭和的英雄形象得到學術界的背書。
5.近二十五年：英雄形象臻於極至
近二十餘年，世界各地華人積極籌劃鄭和下西洋六百周年紀念。這種風潮主
要見於中國大陸，也見於華人大量居住的臺灣、香港、澳門、新加坡、馬來西亞，
以至於美國、英國等地。這些地區，以研討會、紀念會、復原造船、復古航行、
影片等方式，研究、追憶鄭和，世人幾乎一致視鄭和為中國之民族英雄，為人類
航海史上之偉大人物。1994年，美國人李露曄著《當中國稱霸海上》，2002年，
英國人孟席斯著《1421－中國發現世界》，將這種肯定讚美，推展到最高潮。
不過，熱潮之中也有不同的聲音，有人以為鄭和「寶船四十四丈」之說未必
可信，有人以為鄭和所至之處，未必超越前代，有人以為鄭和航海的歷史意義應
當重新評估。
參．無中生有的虛擬人物－文學創作與假設想像
歷代的鄭和形象，除了逐漸累積而誇大或轉變的形象之外，還有一種突然冒
出的虛擬形象，主要有二種類型：想像的文學創作，偽裝為學術研究的虛擬「歷
史故事」。
一〃借歷史材料而虛擬的文學性質的「歷史故事」
代表性作品有三：明萬曆小說《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萬曆雜劇《奉
天命三保下西洋》，清宣統小說《三保太監下西洋》。
明萬曆間，羅懋登《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是大部頭的章回小說，共
有一百回，一般版本厚達一千餘頁。是書大談神仙妖魔之事，從三教教主談到天
8
師與邪魔鬥法，這些神魔對鄭和的協助與阻擾，構成小說的主要部分。相對的，
對於鄭和下西洋著墨不多，而所記述，頗有錯誤，更有大量無中生有的描述。謂
鄭和下西洋始於永樂7年，至永樂14年返國，僅此一次，前後七年，到訪三十
九國，取回許多寶物。書中陳述許多奇特而神奇之故事，謂鄭和寶船長四十四丈；
除了寶船，尚有馬船、水船、糧船、座船、戰船；航行之時，船隻排列編組，形
如燕子展翼，利於自衛和作戰，這些情節多為他書所未見。14另外，明萬曆佚名
著雜劇《奉天命三保下西洋》，描述鄭和率三艘船，得天妃護佑之下西洋故事15；
清宣統間彭鶴齡撰寫的小說《三保太監下西洋》，是簡短十回的小說，16此三者，
同為文學創作性質，只是品質不高，流傳不廣。
此等虛擬歷史小說，借鄭和故事，或創作想像故事，或結合神魔故事，或強
化鄭和神功以抒發愛國情緒。
二〃2002年英國人孟席斯《1421－中國發現世界》
孟席斯宣稱十七年之間，研究七千本中文著作，以及許多西文著作，提出驚
人的「大發現」。謂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前七十二年，鄭和的四位部屬：洪保、
周滿、周聞、楊慶，航行至澳洲、南極、美洲、北極，繞行地球一周，而所到地
域與探險內容遠遠超過哥倫布。
孟席斯宣稱其著作乃一份學術著作，然則孟氏所用論據，看不到確鑿的依
據，其推理無法自圓其說，沒有一位真正的史學家認同其論述與結論。其主要論
證有二：鄭和團隊繪製的1421年的世界地圖；以及遺留在加勒比海的鄭和寶船
船體殘留。
孟席斯說他在里斯本望著航海家亨利的雕像，「開始明白，他的微笑何以如
此神祕，因為我們分享相同的秘密。」孟席斯所指的「秘密」是〈1421年地圖〉，
但是，沒有一位古地圖學家認同其說；至於寶船殘留，孟席斯在出書前的說明會
表示將在出書之時公開宣佈，但是四年過去了，孟席斯一直不曾公布。
孟席斯的著作，只是許多的假設，再加上想像，形成自以為是的「難以置信
的大發現」。
孟席斯不同於羅懋登，不是古典的文學想像，而是異想天開的現代怪談。或
許，看好鄭和下西洋六百周年的歷史性的時機，迎合「中國崛貣」的局勢，藉學
術研究為包裝，以英國為基地，促銷於歐美市場，並挾歐美市場的威力而回銷回
國，這是異想天開的現代商品產銷奇技。
14此書版本甚多，今可見明末版本於（東洋文庫藏書），另有清初版本，清末版本，乃至當代排
印本。
15〔明〕佚名，《奉天命三保下西洋》，脈望館鈔校《古今雜劇》本。
16〔清〕彭鶴齡，《三保太監下西洋》，(新加坡：世界書局，1960)。
9
肆．鄭和下西洋的原本面貌
歷史上真正存在，確實發生的鄭和下西洋，存在於有憑有據的史料之中。確
鑿可信的鄭和下西洋史料，主要存在於明初史料，以及少部分後來的史料。
明初史料有：三種官方著錄、六件記事石碑、三部私人著述；後代史料則有
明中期著作二種，茲逐項述之。
一〃官方檔案三種，《明實錄》、《衛所武職選簿》，以及吏部書夏原吉問政史料。
《明實錄》為明代歷朝帝王的行政紀事，永樂、宣德期間鄭和下西洋活動史
料含蓋其中。17《明實錄》載及下西洋史料不及十條，內容簡略，但提供了高
度可信的重要史源。
《衛所武職選簿》為明代各朝武職人員的籍貫、階級、昇遷、參與戰役等紀
錄，鄭和下西洋武職人員的檔案含蓋其中。18可見下西洋人員數十人，具姓名、
衛所、階級，以及參與之下西洋活動，資料不多，但確鑿可信十分珍貴。
夏原吉歷官洪武至宣德朝，永、宣間官至吏部尚書，「國家大事輒令詳議」，
時人推崇，「有古大臣風烈」。成祖朱棣「發卒八十萬問罪安南，中官造巨舟通
海外諸國，大起北都宮闕，供億傳輸以鉅號萬萬計，皆取給戶曹。」永樂17
年(1419)夏原吉對鄭和從海外帶回的麒麟（長頸鹿），題〈聖德瑞應詩〉歌頌
「麒麟呈玉陛」。永樂19年朱棣「大舉征沙漠」，夏原吉力諌，朱棣「繫之內
官監」。朱棣臨終前體會夏原吉的忠誠，表達了對夏原吉的愧疚。成祖棄世，「太
子令出獄…問赦詔所宜，對以振饑、省賦稅，罷西洋取寶船」。19宣德5年夏
原吉逝，而後有第七次下西洋。
二〃紀事石碑六件
1.〈故馬公墓志銘〉，鄭和父親的墓志銘，原碑在雲南晉陽，永樂3年大學士
李至剛撰，文曰：
17〔明〕《明實錄》(京都市：中文出版主出版，1984)
18〔明〕《衛所武職選簿》，北京第一檔案館。
19〔清〕張廷玉，《明史》，(臺北：中華書局，1982)，第十四冊，列傳37，頁4150-4155。
10
字哈只，姓馬氏，世為雲南昆陽州人……子男二人，長文銘，次和，
女四人。和自幼有材志，事今天子，賜姓鄭，為內官監太監……。」
20
記載鄭和故里，家世，以及內官監太監職位。
2.〈南京靜海寺殘碑〉，文曰：
永樂三年，將領官軍乘駕二千料海船並八櫓船……清海道。永樂四
年，大船駐于舊港港口，即古之三佛齊。……首陳祖義、金志名等，
于永樂五年七月內回京。由是永樂七年，將領官軍乘駕一千五百料
海船並八櫓船。……國王亞烈苦奈兒謀劫錢糧船隻。」
提到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下西洋的年代與事蹟，含舊港陳祖義、錫蘭
國王亞烈苦奈兒事件，以及船隻類型，船隻大小。21
3.婁東劉家港天妃宮〈通番事迹碑〉，文曰：
和等自永樂初奉使諸番，今經七次，每統領官兵數萬人，海船百餘
艘...抵于西域忽魯謨斯等三十餘國，永樂三年...往古里等國...陳祖
義...至五年回還。...永樂十九年，統領舟師遣忽魯謨斯等各國使臣....
20中國航海史研究會，《鄭和史迹文物選》(北京：人民交通出版社，1985)，頁1。
21同前註，頁16。
11
宣德五年，仍往番國開詔。22
文凡81字，列述六次下西洋年月、所至國家，以及重要事件，立碑於第
七次下西洋出發之前。
4.福建長樂天妃行宮〈天妃靈應之記〉碑，文曰：
…自永樂三年奉使西洋，迨今七次，所歷番國，由占城國…古里國、
柯枝國，抵于西域忽魯謨斯國、阿丹國、木骨都束國，大小凡三十餘
國….永樂三年，統領舟師，至古里等國。時海寇陳祖義…五年回。……
永樂十九年，統領舟師，遣忽魯謨斯等國使臣久侍京師者，悉還本國…
宣德六年…駐泊茲港，等侯朔風開洋…宣德六年歲次辛亥仲冬吉日…
鄭和、王景弘…立石。23
共1177字，內容與前述〈通番事跡碑〉大體相同，惟略增資料，行文略有
更動。
5.〈布施錫蘭山佛寺碑〉，今存斯里蘭卡哥倫坡博物館，內容略為：
大明皇帝遣太監鄭和、王貴通等昭告于佛世尊曰：仰惟慈尊…布施鍚
蘭山立佛等寺供養：金…銀…紵絲…絹…織金紵絲寶旛…古銅香爐…
戧金座全古銅花瓶…戧金座全黃銅燭臺…戧金座全黃銅燈盞…戧金
座全硃紅漆戧金香盒…金蓮花…香油…臘燭…檀香…永樂七年歲次
己丑二月甲戌朔日謹施。24
22〈通番事迹碑〉，太倉瀏河天妃宮「鄭和紀念館」展示。
23〈天妃靈應之記〉，福建長樂「鄭和紀念館」展示。
24〈布施錫蘭山佛寺碑〉，斯里蘭卡可倫坡博物館展示。
12
碑文以漢文、泰米爾文、波斯文，分別歌頌佛祖、泰米爾神祇、波斯聖者，
所列供奉禮品清單，則三種文字記述相同。
6.下西洋人員墓碑一件
〈周聞墓志銘〉，成化六年(1470）立於太倉。此件墓碑原稱〈明武略將軍太
倉衛副千戶尚侯聲遠墓志〉，墓主周聞六使西洋，卒於成化6年(1470)。銘文
主要內容如下：
侯本姓尚氏…合肥人，大父…值元鹿失驅，豪傑蜂起…從征魯蜀，厥績
益大，官衡州衛百戶…告替於長子義，改南寧，遽歿於官，無嗣。侯乃
義之同母弟也，于是代焉。壬午遷太倉，時甫十有八，豐儀瓌碩，老成
純雅，識見超卓，上下咸爰羡焉。永樂己丑命內臣下西洋忽魯謨斯等國，
選侯偕行。癸巳再往…丁酉復命以行…辛丑繼往，而中道取回。甲辰又
往，仁廟詔停止之。宣德辛亥繼往，更二寒暑而回。…冒險履危，生還
者尠。侯凡六往…同時受命者皆弗能及也。」25
碑文記載周聞六次下西洋，「同時受命者皆弗能及也」，內文詳載六次出洋回洋
年代與所至地。
三〃下西洋人具著述三種
隨從鄭和下西洋的人員，以個人見聞，私下記錄，結輯成書者有三：
1.馬歡《瀛涯勝覽》，初稿完成於永樂14年(1416)，載所至22國見聞，每
國記述約有一千言。26內容簡要精確，在各種資料之中，具有最高的參考
價值。
2.鞏珍《西洋番國志》，宣德9年(1434)完稿，時在下西洋之後一年。記錄
航海所至20國，內容與馬歡《瀛涯勝覽》絕多重複，提供比較與確認資
25〈明武略將軍太倉衛副千戶尚侯聲遠墓志〉，太倉瀏河天妃宮「鄭和紀念館」展示之。
26馮承鈞，《瀛涯勝覽校注》(臺北：商務印書館，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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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
3.費信《星槎勝覽》，正統元年(1436)完成，時在下西洋結束後三年。載「親
監目識之所至」22國，「採輯傳譯之所實」22國。所記錄與前二書不同，
足資比較。
四〃後代史料補遺
鄭和下西洋後一代、兩代的人，也有一些史料補充前代未載之鄭和下西洋資
料。主要有二：
1.弘治間(1488-1505)《前聞記》，具體記述第七次下西洋（宣德五年）之航
行，隨航人數，是年閠十二月自龍灣開航，具體敘述遠至忽魯謨斯，以回
程所至各港之月份，宣德8年6月回到太倉。船型有大八櫓、二八櫓等，
船皆有專名，提到清和等五種名號。27
2.正德15年(1520)《西洋朝貢典錄》，總結作者所見第一手史料，《星槎》、
《瀛涯》、《鍼位》，概括鄭和在永樂、宣德間，「往復幾三十年，至二十餘國，近
者占城，遠至天方」，並謂鄭和之航行「不辱君命」。
依據上述史料，可以確定明初永樂、宣德間鄭和下西洋的若干具體事實，主
要如下：
一〃年代，永樂3年到宣德8年，1405-1433間二十八年。
二〃鄭和下西洋先後七次。
三〃所至地域，越南（占城）至麥加（天方）之間，二十餘國。
四〃所作為：
1〃每次航行，船艦約有一、二百艘，人員多者達二萬餘人，展示國大
兵強。
2〃厚賜財物，展現中國富裕繁榮與寬厚政策。
3〃宣讀詔書，頒賜名位，宣示優惠之進貢利益，引導諸國進貢。
4〃購進各地特產、珍產，以充明皇室庫藏，作為皇室珍玩，並用以賞
賜部屬。
五〃明初史料絕少，顯示知其事甚少，知其事者，除了工作人員之外，可能
都是宮廷內的人。
六〃反對者眾，大臣且誓死反對。
27〔明〕祝允明《前聞記》(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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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影響
番邦大舉進貢，但後無踵繼出使西洋之人，後來，直到清末中國船
隻未再進入印度洋。明初是民間海禁，鄭和下西洋以後，官民皆禁，中
國斷絕海外關係。
結語
人間的傳聞一向虛實混雜，真假並存，重大或著稱事件尤其如此。鄭和下西
洋的傳說，經五百年堆積、轉變，正如顧頡剛所言「層累造成」，在明末清初脫
穎而出，成為中國海外活動的最偉大的事跡；到清末更超越哥倫布成為人類史上
海洋活動之至尊；一百年來獲得中外學者的認同，得到學術界的背書，普遍認為：
鄭和下西洋，船隻之多，船體之大，載人之眾，航行之遠，所至地域之廣，皆前
人未有，後人難及。其實，這些說法與鄭和下西洋的史實頗有出入。
除了傳聞，世人更有想像之鄭和。有的是，以文學創作手法，虛擬鄭和故事，
如羅懋登《三寶太監下西洋記通俗演義》、如萬曆佚名著雜劇《奉天命三保下西
洋》，宣統彭鶴齡撰寫的小說《三保太監下西洋》；有的看中時機，借學術之名，
無中生有，製造鄭和故事，寫書出版以為商品，如英人孟席斯的《1421-中國發
現世界》。
其實，鄭和下西洋只是明代初期一椿宫廷事件。帝王為寶座之鞏固，命其奴
僕，率領大批船隊出洋，招徠番國進貢，造就「萬邦朝貢」之景象，而於出洋之
便，採買各國特產，以為籠絡臣下之用。
鄭和下西洋期間，明廷實施海禁，除了帝王個人的使者之外，並無官員或人
民出洋從事政治或經濟活動。鄭和下西洋對於國計或民生，本質上或實質上都沒
有關係。吏部尚書夏原吉誓死反對，反映了正直大臣的意見。
鄭和下西洋的歷史地位或評價，也應當比較鄭和前後的海外活動的品質或成
就。宋元之時，海外活動的盛況較之鄭和有過之而不及，鄭和之後，中國從海洋
退出，看不到鄭和下西洋對於後世何推動或影響。
數百年來，論海洋史者，言必稱鄭和；而今，欲探究中國海外發展，不能不
確切理解鄭和，而後可以避免空泛浮誇。
徵引文獻
1.傳統文獻
〔明〕《明實錄》(京都市：中文出版主出版，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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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衛所武職選簿》，北京第一檔案館。
〔明〕尹守衡，《明史竊》(臺北：華世出版社，1978)
〔明〕王世貞，《弇山堂別集》(臺北：學生書局，1965)
〔明〕佚名，《奉天命三保下西洋》，脈望館鈔校《古今雜劇》本
〔明〕祝允明，《前聞記》(北京：中華書局，1985)
〔明〕傅維鱗，《明書》(臺北，華正書局，1974)
〔明〕黃省曾，《西洋朝貢典錄》(北京：中華書局，1991)
〔明〕嚴從簡，《殊域周咨錄》(北京：中華書局，1993)
〔明〕顧貣元，《客座贅語》(臺北：中華書局，1991)
〔清〕張廷玉，《明史》(臺北，鼎文書局，1982)
〔清〕彭鶴齡，《三保太監下西洋》，(新加坡：世界書局，1960)
2.近人論著
中國航海史研究會，《鄭和史迹文物選》(北京：人民交通出版社，1985)
王曉秋，〈評梁啟超對鄭和下西洋的研究〉，《鄭和下西洋600周年國際學術
論壇論文集》(南京：鄭和下西洋600周年國際學術論壇研討會，2005)
向達，《鄭和航海圖》(北京：中華書局，1961)
馮承鈞，《瀛涯勝覽校注》(臺北：商務印書館，1934)
JohnVivianGotliebMills,MaHuan,‘TheOverallSurveyoftheOcean’s
Shores‛,Ying-YaiSheng-Lan,(CambridgeMass:UniversityPress-HakluytScioty,1970)
t,‚LesgrandsvoyagesmaritimeschinoisaudébutduXVesiècle‛,T'oung
Pao,(1933)
,‚ChineseExplorationoftheIndianOceanduringtheFifteen
Century‛,ChinaReview,Vol.3(1874-1875),Vol.4(1875-18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