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2日发(作者:)

现代大学英语课文译文VI-6
小猪之死
E.B.怀特
1.在一个九月的中旬,为了照看一头生病的猪,我花费了好几个日日夜夜,被某种力量驱使着要把这个时段描述出来,尤其是因为这头猪死了而我还活着。事情很容易颠倒过来,不过那样的话就没有人留下来讲述这件事了。甚至现在,距这件事情发生时间如此之近,我却回想不起事情发生的确切时间,也说不清那头猪死于第三个还是第四个晚上。对时间的不确定让我感觉到我的确体质上大不如前;倘若我身体健壮,岂能搞不清我与这只病猪究竟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呢!
2.春暖花开时节买一头猪崽,然后经过从夏至秋几个月的精心饲养,寒冷的冬季来临的时候宰杀,这对我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计划,延续着古老的模式。这就好像绝大多数的农场里上演的精确地忠实于原剧脚本的一幕幕悲剧。这杀戮蓄谋已久,毋庸置疑,然而手段敏捷利落,提供给喜庆盛宴的熏肉和火腿便是它们的结局,至于这样的结局是否值得则无人质疑。
3.偶尔事情也会出错 ---某个演员提前念了台词,那么整个演出就会出现混乱,以致停滞。我的猪该吃食的时候没有出场,我的担心的情绪马上散布开来。这部经典悲剧的轮廓和步骤消失殆尽。我俨然发现自己开始扮演起猪的朋友和私人医生--- 一个拿着助推器灌肠剂袋子当道具的滑稽角色。就在当天下午我有一种预感,这部剧将永远不会再获平衡,而我的同情心完全趋向了我的病猪一边。这是一部闹剧---一场戏剧性的表演吸引了我的老达克斯猎犬弗瑞德。他又是守夜,又是拖灌肠剂袋,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又充当葬礼主持。死猪尸体下葬的时候,我们两个都伤心欲绝,我们失去的不是餐桌上的火腿,而是失去了一头猪,一个家庭成员。事实证明这头猪对于我来说非常珍贵,不是在我饥饿时提供大餐,而是他在这个苦难世界里经历了一次磨难。我把故事讲过头了,现在回来从头讲起。
4.我的猪栏设在一个旧果园的末端,一所房子的底层。我饲养过的猪生活在一个过去曾是冰库的褪色的建筑中,有一个可以走动的惬意的院子,一棵苹果树伏在低矮的篱笆上遮着阴凉。一头猪不可能要求比这更好的条件了一一或许它压根就没提过要求。锯末给它提供了舒服温暖的床,同时又可以被它用嘴拱来拱去。然而正是这些锯末被怀疑是让猪患病的罪魁。我的邻居说他认为这头猪有块新地面就没事了---跟种植马铃薯同样的道理。他觉得这些锯末不卫生,也从未看好锯末这种东西。
5.那是在下午四点钟左右,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只猪有些不对劲。他没有来到食槽前吃食,当猪不吃食(或孩子不吃饭)时,房主或者冰库主都会感到阵阵恐惧。我看了看在猪舍中四脚伸开躺在锯末里的猪后,打了四次电话。戴姆龙先生接的电话,“猪病了该怎么办呢?”我问道。(在农村打电话,从来不需要确认身份;电话一端的人很快通过声音和问题的种类知道在和谁通话。)
6.“我不了解。我的猪从来没病过,”戴姆龙先生说,“但我会尽快去寻找答案。你挂了电话吧,我去问亨利。”
7.戴姆龙先生在五分钟内就给我回了电话:“亨利说把他翻转过来,给他灌两盎司蓖麻油或橄榄油。如果这样不奏效的话,妙诀是给他注射肥皂水。他说他几乎可以确信这只猪可以逃过这一劫。即使他说的不对,对猪也没有什么伤害。”
8.我对戴姆龙先生表示了谢意,但没有马上去做。我堆坐在椅子里,花了几分钟思考我的烦恼,然后起身到谷仓收拾了些凌乱的东西。不知不觉地,我把这种治疗手段拖延了一个小时。我郑重地认为这种做法毁了养猪的整个程序;我本不想有任何事情中断正常的饲养,要它稳定地生长,不想灌油,不想有任何不正常。我就是想要饲养一头猪,一餐一餐地喂,从春到夏,从夏到秋。我甚至不晓得家里是否有两盎司的蓖麻油!
9.刚过五点钟我想起来那天晚上我们已经被邀请出去参加一个晚餐会。要给猪服药,就不能浪费时间了。晚餐约会好像经常跟别的事情撞车:我搬进的是生活惬意悠闲的社区,经常一两个星期不被邀请或邀请别人参加聚会;而一旦有了聚会,我也被邀请了,就会突然发生一些事情(一般提前一小时或两小时),让人们的交际活动看起来不合时宜。我已经渐渐相信女主人们有特殊的预测力,她们已经算出来而故意安排这个晚餐,与我的猪需要治病或者其他什么不顺的事情构成了一种巧合。总之,现在五点钟已过,我知道我已经不能再拖延给猪灌药的时间了。
10.当我和儿子拿着装有蓖麻油的瓶子和一条晾衣绳来到了猪栏时,猪已经从他的屋子里出来,正无精打采地站在院子中间。他用微弱的声音打了声招呼。我们能看得出他感觉非常不舒服和彷徨。我拿着晾衣绳,原以为不得不把他捆起来(这头猪的重量超过100多磅),但我们却根本没用上。我儿子弯下身子,抓住他的两只前爪,快速地把他翻了过来。当他张开嘴尖叫时,我顺势把蓖麻油倒进了他的嗓子---一块我以前没有见过的粉红色皱状区域。当瓶颈在他的嘴里时,我正好看到了瓶子标签,上面写着“纯测试”。猪的尖叫被蓖麻油压低了一些,但仍然是歇斯底里般的高调门,好像他受到了折磨。但是尖叫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忽然就结束了。他伸开脚,自己站了起来。
11.当他嘴角向下被翻过来时,他看上去带着一副不悦的表情。再次翻回来站立的时候,他恢复了猪特有的像是在笑的样子,即使在生病的时候。他站在地上,轻轻地吮吸着残油,有几滴从嘴唇边漏了出来。他看着我,害羞的短睫毛下那原本淘气的眼睛里充满了厌恶和憎恨。我用沾满油的手轻轻地给他挠痒,他表现得很安静,仿佛回忆起原来没病时那种被挠抓得舒服的感觉,也好像是在回忆着刚才被制服的屈辱。当我站在那儿的时候才注意到在他背上靠近尾根部有四五个呈红棕色的暗色小点,每个像家蝇般大小。我不能确定它们是什么,也看不出这会有什么麻烦,但又认为它们不只是表皮青淤的痕迹,它们很可能是内部组织的伤疤。他身上的白鬃几乎全部把它们隐藏起来,我得用手指分开鬃毛才能看清楚。
12.几个小时后,几乎是午夜时分,别人请我吃完晚饭后,我拿着一只手电简回到猪栏。这个患者已经睡着了。我弯下身子,抚摸他的耳朵(像你把手放在孩子额头的情形),觉得耳朵不热。借着灯光我仔细地检查了院子和房子,看看有没有迹象表明蓖麻油起了作用。我没发现什么,就回去睡了。
13.我们正在经历一段非常反常的天气,闷热且雾气沉沉。浓雾每晚笼罩着村庄。中午的几个小时雾会渐渐散去,但傍晚时又悄悄地潜回,先是覆盖在树梢,接着一下子飘过田地,挡住了外面的世界,将整个村庄的房屋、人和动物都裹在其中。每个人都希望会有所改变,但这天气就是不凉下来。第二天又是一个热天。早饭前我去查看病猪,在食槽里放一些牛奶来吸引他。当我用牙发出一种啜食的声音提醒他这里有过去那些好吃的大餐时,他却用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对于那些羞涩、刚断奶的小猪,这些小把戏一般会奏效并且将使它们多进食;可对于一头生病的大猪,这个做法没有丝毫意义,我发出的声音肯定只会让他觉得更难受。现在他不仅不会渴望这些食物,而且觉得反感。我在苹果树下发现了夜里他曾呕吐过的地方。
14.这时,尽管我的心里充满了沮丧,我还不认为我会失去我的猪。看着一头健康的猪充满活力,人们常常感到自己也是精力充沛。看到他狼吞虎咽地吃掉食槽里的食物,人们就像是预定了今后的大餐。而当这一切突然结束,槽中的食物丝毫没动,任其在阳光下发馊时,猪的不适也就让人觉得自己也不舒服,生活变得失去了安全感、失去了平衡,变得转瞬即逝。
15.在我的心情随着猪的境况而低落时,我的那只讨厌的狗的精力却越来越好。我们经常穿过果园沿着小路去猪栏,这让他非常开心。这条狗有关节炎,行动不便利,其实如果能找到什么人愿意端着盘子给他送饭吃,他可能就会卧床不起了。
16.他从来没放过任何机会跟着我去,而且独自做了好多次专门探望。你每时每刻都能在猪栏处看到他,摇着尾巴、跛着脚,那张白脸沿着篱笆拨开草丛——一像个脖子上吊着听
诊器的快活的庸医,在开出邪恶的处方时露出龋齿奸笑着。当灌肠剂和大桶的肥皂泡出现时,他彻底开心了,设法从低矮的院子的横木下费力地挤过他那硕大的身躯并且主动担任灌肠治疗员的角色。一次当我把那个袋放低了去试一下是否畅通时,他还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喝了几口肥皂泡以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很有功效。我也注意到,每当有麻烦出现时,弗瑞德都会兴奋地吃下与之相关的东西,他喜欢苦味。当够不到那个袋子时,他立刻关注起猪,并且围前围后,像座铁塔一样坚强有力但碍手碍脚。令人非常惊奇的是猪在整个嘉年华似的治疗场面中安静地站在那儿,灌肠剂尽管不是很有作用,灌肠过程却没有我所预料的那么困难。
17.我发现猪一旦接受灌肠,事情就不会逆转了,人再没有机会回到过去的角色。现在这头猪的命运和我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似乎冲洗直肠的胶皮管就是连接我们情感的纽带。从他生病到死去,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如何想尽办法使他脱离苦海成了我心里想的惟一的事情。他的苦难很快就变成了世间所有悲惨经历的写照。那天下午,由于无法治愈我的猪,我打电话给20英里外的一个兽医,并且正式地把这个病例移交给他。他问了很多问题,当我不经意地提到猪背上有几个黑斑时,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异样。
18.“我不想吓唬你,”他说道,“但是如果是有斑点一般认为是丹毒。”
19.我们在考虑丹毒时,接线员频繁地打扰我们,他不知道电话连接是否正常。
20.“如果一只猪得了丹毒会不会传染给人类呢?”我问道。
21.“是的,能够。”兽医回答道。
22.“他们应答了吗?”接线员问道。
23.“是的。”我说道。然后我又继续和兽医说话,“你最好亲自来一次,并给猪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24.“我不能亲自去,”兽医说,“但迈克今晚可以去,他在这方面比我懂得更多。你没有必要过多担心那些斑点,要深处的出血梗塞才能表明是丹毒。”
25.“深处的出血什么?”我问道。
26.“梗塞。”医生答道。
27.“他们应答了吗?”接线员问道。
28.“是的。”我说,“我不知道除了大约像家蝇那般大小,你把那些斑点叫什么。如果那猪有丹毒,我猜想我也会有,因为我们最近一直在一起。”
29.“迈克将会去的。”兽医说。
30.我挂上了电话。由于嗓子干渴就到碗柜拿了一瓶威士忌。深处出血梗塞——这个说法开始在我的脑海中产生挥之不去的印象。在他被慢慢谋杀的几个月中我一直以为他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我对猪的健康状况和抗病能力深信不疑,尤其是对于我养的猪的健康,这一直都是我感到骄傲的计划的一部分。这种醒悟来得太突然,使我深感不安,因为我知道世事难料,在猪身上发生的事情同样也有可能在我身边其他看似平静之处发生。我想忘记这个令人不快的想法,但它总是不停地出现。我喝了点儿威士忌,尽管想到猪栏看一看是否有新的迹象,但我惶恐万分,确信自己也患上了丹毒。
31.夜幕降临许久了,晚餐的碗筷都收拾好了,一辆车驶进来,是迈克到了。有一个女孩与之同来,在夜幕之中我勉强能看清她,她看起来年轻而漂亮。迈克说:“这是欧文小姐。我们在海边野餐,所以来得晚了些。”
32.迈克站在车道上脱去了夹克和衬衫。当我帮他找到工作服并拉上拉链时,在手电筒的微光下看到他那粗壮有力的臂膀和灵巧的手。在他车的后座里随身用具出奇地多,他迅速地检查了一遍,选出链子、注射器、油瓶、橡皮管以及一些我不认识的东西。欧文小姐说她愿意与我们一起去看看那头猪。我带路沿着那果园的坡路前行,用手电光为他们照亮道路。我们三个爬过了篱笆,进入了猪栏,在猪旁边蹲了下来,迈克给猪测量肛温。在手电筒的光下我看到那女孩的订婚戒子熠熠发光。
33.“体温不高,”迈克一边说,一边在光线下转动着温度计。“你不必担心什么丹毒了。”他用手在猪的胃部慢慢地摸着,当摸到一处时猪痛苦地叫了起来。
34.“可怜的小猪猪,”欧文小姐说道。
35.这两天来对猪的治疗接下来被重新做了一遍,只是由医生做得更专业。我与欧文小姐递给麦克所需要的东西——抓住他绕在猪上腭的链子,握着注射器,拿着瓶子塞和胶管头。我们大家凭着紧急情况下产生的本能的合作精神,在黑暗里默契地配合,猪并没有反抗,屋子笼罩在黑暗里,给人一种安全感和亲切感。当我上床睡觉时虽然很累,但感觉如释重负,因为把一部分责任转交给了一个职业医生。但我开始意识到猪可能会死掉。
36.小猪24小时后死了,或许是48小时后死了。这段时间有些模糊不清,小猪死的时间比我讲述的时间或许少了一天,或许多一天。在最后一天时间里,我不时拿些清冷的水去喂他。这时他也是倾尽全力站起来,将头放到桶里,抽抽鼻子,左右嗅嗅,用嘴啜着但没有吃更多;他把鼻子浸到水里,搅动着,吸进嘴里又吐出来,这样做好像让他感到舒服些。现在他更多的时间是躺在屋里,一半身体埋进锯末中。在接近最后我去照看的时候,发现他在试图把床整理得更舒服些,但是他已经没有那么多气力了。当他把嘴插入锯末时,他甚至不能犁出一条小沟以便能躺进去。
37.他死在屋外。我睡觉前去看他时,他正展开四肢躺在距离门几英尺的地方。我弯下身子去看了一下,他确实死了。我没有动他:他的脸看上去很温和,既没有表现出来非常平静,也没有表现出极度的痛苦,尽管在我看来他历经磨难。我回到房间来到床上,我的内心在哭泣——那是深处滴血的眼泪。直到第二天早晨快八点了,我才醒来。从开着的窗望出去,看见坟坑已经挖好了,就在过了垃圾场的一棵野苹果树下。我可以听到铁锹挖下时与石头碰撞发出的声音。从未询问那墓地用来葬谁,我暗自对自己说,那是用来葬你的。我可以肯定弗瑞德一定在监督掘墓的过程,因此我可以慢慢吃早饭。
38.这是个星期六的早晨。挖坑者正在挖坑的那片灌木丛笼罩在闷热和昏暗之中,天空也阴云密布。在接骨木和小松树交错的树林里的一棵苹果树下,雷伊已经挖好了一个大坑,五英尺长,三英尺宽,三英尺深。他正站在坑里掀出最后一锹土,弗瑞德则在坑边上严肃地兜着圈子巡视着,不停地碰到坑边松散的土,使之又慢慢流淌回坑里。由于几个星期不下雨土壤很干燥,甚至挖到三英尺深,土仍然是干粉状的。我正站在那呆呆地看着,坑的底部一只大蚯蚓由于铁锹挖掘露出一部分身躯,于是它向更深的地方逃去,缓慢地往回缩,寻找更遥远更寂寞更潮湿的地方去了。雷伊从坑里跨出来,把锹靠在树上,点了一支烟。这时,一个绿色的小苹果从头顶的树枝上落下来,掉到坑里。关于这最后的一幕描写得有点冗长,阴沉的天空、杂乱的树丛、即将来临的雨,以及传说中与尸体做伴的蚯蚓和烤猪时常用作点缀的苹果。
39.即使这样,我认为,动物的葬礼是直接而快速的,因而比人的葬礼更体面:没有人在逝者的灵堂中驻足逗留,没有花环和松枝的装饰;我们在猪的后腿绑好绳子,迅速地把他从院子里拖出来,放到马车上,留下碾碎的青草和土堆上光滑的碎石。我们的送葬队像模像样,弗瑞德扮演着不太称职的护棺人,蹒跚着尾随在后面,脸上的每条皱纹中都展现出亲人丧亡的表情。在墓边,验尸过程快捷而熟练,那些致猪于死地的内脏先扔进坑里,最后让他刚好躺在上面。
40.我扔进第一铲土,然后大家动作迅速,没有交谈,直到最后全部完成。我拾起了绳索,拴在弗瑞德脖子上(他是个臭名昭著的盗贼)。我们三个一字排开从小路返回了家。弗瑞德拱起后背,一路上挣扎着,佯装一副特别不寻常的丧亲至悲的模样。我注意到,尽管他的体重远不及猪,但是由于他活蹦乱跳,拽他相当费力。
41.猪死亡的消息很快传开了,我也收到了朋友和邻居们的同情之声,因为没有人对这件事表示漠不关心。我很快发现,像猪的早亡这样的离别大家都会庄重地标记在日历上,这
是牵涉整个社区的悲伤。我写下这篇文字表达我的忏悔和悲伤,我没有把猪养好,也没法解释为什么我的猪没有像其他猪那样长大。林中的坟墓没有做标记,但是弗瑞德能带着极大的善意引领悼念者准确无误地到达那里。在回想往事和绝望的时候,在一个我们自己选择的不升旗的纪念日里,我知道我和弗瑞德会经常来的,独自或一同来。
(马艳红译,陈莺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