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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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情面纱下的悲凉情调

———《最后的常春藤叶》的反讽艺术浅析

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尚玉瑞

《最后的常春藤叶》(也有人翻译为《最后一片叶子》)是美国著名短篇小说家欧·亨

利的作品。文本讲述了三个居住在纽约格林威治村的画家的故事。一个年轻的女画家琼珊在

秋天得了肺炎,医生说“她的病只有一成希望”,“那一成希望在于她自己要不要活下去⋯⋯”

然而琼珊却无活下去的信念,她坚定地认为她窗外墙上的那株老常春藤的最后一片叶子落

下的时候就是她离开人世的时候。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经过漫漫长夜的风吹雨打,那最后一

片叶子始终没有落下来,这给了琼珊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终于她战胜了疾病,存活了下

来。然而在小说的结尾,作家安排小说中的另一人物苏艾说出了事情的真相:那在风中不飘不

动的最后一片叶子是老画家贝尔曼画在墙上的。老画家在凄风苦雨的夜里,画上这最后一片

叶子后,便病倒了,只病了两天,便离开了人世。

《最后的常春藤叶》的结尾有点意想不到,这是欧·亨利小说的风格,也是他作品的定

式,人们也往往根据《最后的常春藤叶》那“欧?亨利式的结尾”来鉴赏着《最后的常春藤

叶》,认为“《最后一片叶子》描述的是志趣相投,为友谊奉献一切的朋友之谊。”那么,透

过“友谊”还能看到些什么?回答是“反讽”。反讽性可以说是《最后的常春藤叶》的一大

艺术特色。

一、“落”与“不落”

哈康·薛瓦利埃认为:“每一种反讽的基本特征都是事实与表象之间形成对照。”(《反

讽的脾性》)。表面上,常春藤树的最后一片叶子没有落下来,琼珊也深信它没有落下来。

而事实上,那最后一片叶子早已落下,琼珊看到的叶子是老画家画在墙上的。如果没有老画

家贝尔曼的画,琼珊真的会死去吗?就像文本中那位医生所说:“人们不想活,情愿照顾殡仪

馆的生意,这种精神状态使医药一筹莫展。”琼珊就是一位不想活的病人,她把自己的命运和

最后一片叶子联系起来,坚定地认为最后一片常春藤叶落下来的时候就是她死去的时候,她

还不断地对她的好友苏艾说着无望的话:“我希望在天黑之前看到最后的藤叶飘落下来。那

时候我也该去了。”“它今天会脱落的,同时我也要死了。”〔琼珊坚信当最后一片叶子脱离它

所依存的树体时,她的灵魂也将脱离她的躯体。她是如此的坚信,而她的坚信又是那样的无

知,竟然会因为最后一片藤叶落掉而联系到自己的必然死亡,这在反讽观察者(读者)看来

是可笑的。

从琼珊固执的想法和医生的判断,我们可以肯定如果琼珊看到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她

肯定会心灰意冷地死去。这里面有两组矛盾:叶落和不落,死去和活着。在琼珊的心里“叶

落”和“死去”有着必然的联系,“不落”便意味着可以“活着”,她的命运就是这样冥冥之

中注定的。果然,琼珊看到那片“不落”的最后一片叶子后,便活了下来,她自己都说:“冥

冥中有什么使那最后一片叶子不掉下来,启示了我过去是多么邪恶,不想活下去是一个罪

恶。”事实是,琼珊看到的那片“不落”的叶子是假的,真的叶子早已落下。叶子落下了,她

还可以活着,这说明“叶落”和“死去”没有必然的联系,那片“不落”的叶子是对琼珊的

反讽。

二、信念和规律

虽然那片“不落”的叶子是对琼珊的反讽,但这片叶子的价值和意义却是非同寻常的。

老画家贝尔曼知道只要让琼珊看到最后一片叶子的“不落”就可以挽救她的生命,这是为什

么?这里面暗含着一个生存的秘密:信念!信念有时候蕴藏着无法想象的力量,它可以让人

战胜一切!那片“不落”的叶子就代表着活下去的信念:信念决定生命。著名的孙绍振教授

在其《词典语义与文本情景语义———〈最后一片叶子〉解读》一文中说到:“在现实生活

中,得了肺炎的人的生命主要是由生理和病理决定的,而在这篇小说里,却是由一种精神,

一种对于生命的信念来决定的。”“信念决定生命,使这篇小说充满了诗意。”孙教授之所以

得出这样的结论,就是因为他解读这篇小说时没有拘泥于那种“欧·亨利式的结尾”。但是

孙教授的这个结论也有漏洞,他忽略掉了一个小小的细节:那个老画家是害什么病死去的?

其实,文本中老画家的死去便是对信念的解构和反讽。在常春藤上那最后一片叶子掉落

时,贝尔曼顶着风雨,冒着寒冷,在窗外墙壁上画了一片和那常春藤上的一模一样的叶子。老

先生因受严重风寒,染上了肺炎,终于辞世。贝尔曼和琼珊得的都是肺炎,琼珊的生命是由“信

念”决定的,而贝尔曼的生命却是“由生理和病理决定的”。《最后的常春藤叶》从头至尾,欧?

亨利都在描绘琼珊是如何由无活下去的信念差点死去到拥有活下去的信念而活下去,而只

在最后一段才写出贝尔曼那“由生理和病理决定的”死去,“长篇大论”得出的结论(“信念

决定生命”)却在结尾处被寥寥数句给否定掉了,这简直就是莫大的嘲讽。那“不落”的叶

子是老画家画的,他给了姑娘活下去的信念,然而他亲手创作的“不落”却没能挽留他的生

命,正好是相反,而是加速了他生命的陨落,因为老画家遇到的不是信念问题,而是同样有着

巨大力量的无法抗拒的生命的自然规律。信念对脆弱而坚强的生命是一种嘲讽,而生命的自

然规律又是对信念的一种反讽。

三、平凡的“杰作”

文本中还说老画家贝尔曼在艺术界是一个失意的人。“他耍了四十年的画笔,还是同艺

术女神隔有相当的距离,连她的长袍的边缘都没有摸到。”“他老是说就要画一幅杰作,可始

终没有动手。”他房间“角落里的画架上绷着一幅空白的画布,它在那儿静候杰作的落笔,已

经二十五年。”读者也许会想:这么一个平庸的老画家,他真能画出一幅杰作吗?如果能,这

会是一幅什么样的杰作呢?读者拭目以待。大家等待的结果是老画家人生中的最后一笔,是

画在墙上的最后一片常春藤叶,这是最平凡、最朴实、最普通的一幅画,然而它也是老画家

最杰出的一幅画,因为这幅画挽救了一个年轻美丽的生命。这幅画包含着无私的情谊,蕴藏

着善良的品格,代表着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期许和美好祝愿。这不仅是一幅画更是一颗

伟大的心。普通的却也是最杰出的,这是一种感动,也是一种反讽。贝尔曼对苏艾说:“总有

一天,我要画一幅杰作,那么我们都可以离开这里啦。”然而贝尔曼决不会想到他的“杰作”

会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叶子,也不会想到这一天会是他生命的尽头,但我们相信贝尔曼决不

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他也一定认为这片叶子就是他的“杰作”。是的,“杰作”画出来

了,他也的确离开了这里,而且永久地离开了,只有他一人,而不是“我们”。那片叶子是对

他的嘲弄还是对他的赞扬?嘲弄和赞扬并存,这本身就是一种具有喜剧因素的反讽。

总之,在《最后的常春藤叶》那“友谊”的温情面纱下隐藏着一股悲凉情调,这就是“反

讽”:那“不落”的叶子是对琼珊的反讽,那不可抗拒的生命的自然规律是对信念的反讽,那

平凡而又伟大的杰作是对老画家的反讽,反讽性可以说是《最后的常春藤叶》的一大艺术特

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