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亲间的战争 国王的传奇

皇亲间的战争 国王的传奇

螺栓孔-湘湖音乐喷泉

第４２卷第５期

２０１６年９月

江苏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Ｊ．ｏｆ Ｊｉａｎｇｓｕ Ｎｏｒｍａｌ Ｕｎｉ．（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 ａｎｄ 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ｓ Ｅｄｉｔｉｏｎ）

Ｖｏ１．４２。Ｎｏ．５

Ｓｅｐｔ．，２０１６

从阿兹特克末代皇帝到现代墨西哥民族象征

——夸乌特莫克形象的历史变迁

肖隽逸

（重庆科技学院外国语学院，重庆４０１３３１）

［关键词］墨西哥；夸鸟特莫克；阿兹特克帝国

［摘要］ 阿兹特克帝国的末代皇帝夸鸟特莫克被誉为“墨西哥历史英雄榜第一人”，他的形象既明确

地代表了墨西哥的民族文化和历史，又模糊多元。从爱国者到叛乱者、从文化象征到进步障碍，他的形象在

不同时代、不同阶层、不同政治派别、不同社会和民族阶层代表眼里，有着不同的诠释和象征意义。应从拉丁

美洲民族主义兴起的视角并结合具体史实，来观察和分析这一独特的文化现象。墨西哥的民族意识虽然在

国内得到了广泛传播，但实际上从建国之初各个社会族群和政治派别对于民族观的认识就存在着难以弥合

的差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墨西哥人树立夸乌特莫克作为国家和民族的形象，其背后隐藏着现实的政治

和利益的驱动力，不同的党派、阶层和持有某种民族主义意识的族群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利用夸鸟特莫

克历史形象的象征意义来表达自己的意识和诉求。

［中图分类号］ Ｋ７３１．４ ［文献标识码］ Ａ ［文章编号］２０９５—５１７０（２０１６）０５—００３２—０７

一

、引言

当今世界，每个国家都有其标志性的英雄人

物，并且在相同或相似的文化背景下，这些人物及

他们的象征意义在其所属国人民眼中大多是趋于

一致的。但是，墨西哥民众对夸乌特莫克

（Ｃｕａｕｈｔ６ｍｏｃ）这位“墨西哥历史英雄榜第一

人”［１ 却有着千差万别的解读。夸乌特莫克在得

到墨西哥人民的爱戴和崇敬的同时，不同时代、不

同阶层在对其形象的认识和解读上却存在较大差

异。这种差异性集中体现在两点：第一，从历史的

纵切面观察，这样一位在墨西哥历史上如此重要

的人物，在被西班牙殖民者杀害后的三个世纪里

几乎完全湮灭在时间长河里，直至１９世纪末独立

战争以后，民众对他的认识和崇拜才突然达到高

峰；第二，从历史的横切面看，相同时代的不同阶

层对其形象的解读可谓“千差万别”，有人认为他

是抗击西班牙侵略者的英雄，有人将他视作阻碍

墨西哥历史前进的罪魁，有人则把他奉为原住民

［收稿日期３２０１６—０４—１６

［作者简介］肖隽逸，男，重庆人，重庆科技学院外国语学院讲师。

阶层和民主共和国的代言人，还有人利用他的丰

碑为白人阶层统治下的独裁政府保驾护航。总的

来说，夸乌特莫克是墨西哥国家英雄主义和民族

性的具体象征，然而其象征意义却又如此模糊

不清。

本文主要截取１８１０年墨西哥独立战争开始

至今的这段历史作为论述重点。原因在于，从夸

乌特莫克罹难，阿兹特克帝国倾覆后的三个世纪

里，夸乌特莫克一直被西班牙殖民者定义为“协助

叛乱者”和“战败者”＿２］，他的形象被刻意弱化于历

史文本中。直到１９世纪初墨西哥独立战争和２Ｏ

世纪初革命战争前后，受墨西哥国内的民族主义

和拉丁美洲一系列新思潮兴起的影响，夸乌特莫

克的名字才重新被墨西哥人提起，关于他的历史

也随之被挖掘和正视，并在这个阶段逐渐被视为

墨西哥的国家英雄。由此，进一步探究这个现象

的背后动因，对于加深了解墨西哥后西班牙殖民

时代意识形态的风向转变，以及不同政治派别和

社会阶层的诉求、利益和矛盾具有重要意义。

二、夸乌特莫克象征意义的流变

（一）夸乌特莫克的罹难和西班牙殖民统治的

开始（１５２１）

夸乌特莫克（约１４９５—１５２５），古代墨西哥阿

兹特克帝国第十一任，也是最后一任国王，是抗击

西班牙侵略者的民族英雄，被誉为“墨西哥历史英

雄榜第一人”。

１５２１年，入侵阿兹特克帝国的西班牙殖民者

兵临首都城下。此时，年仅２５岁、刚刚继任阿兹

特克国王的夸乌特莫克临危受命，奋起反抗。最

后，终因实力不济，在抵抗８０天后于１５２１年８月

１３日不幸被俘。以此为标志，美洲大陆最强盛的

阿兹特克帝国被西班牙殖民者征服，真正开启了

墨西哥的殖民时代口］。

被俘后的夸乌特莫克依然保持着国王的尊严

和气节。根据西班牙人的记述，当失去武器的夸

乌特莫克被带到西班牙军队首领科尔特斯面前

时，他面对侵略者大义凛然地说：“为了保卫我的

人民，我已经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现在就用你腰

上佩戴的匕首杀死我吧！”［４］但西班牙人觊觎阿兹

特克帝国的宝藏，想从夸乌特莫克口中获知埋藏

何处，因此没有立即杀害他，而是对他施以酷刑，

将其捆绑，用火盆灼烧他的双脚 ］。夸乌特莫克

强忍剧烈的痛苦，面色坚毅。与他一起受刑的还

有一位阿兹特克贵族，他苦苦哀求夸乌特莫克告

诉西班牙人宝藏的所在，以免受非人的折磨。夸

乌特莫克斥道：“难道我是躺在铺满玫瑰的床上

吗？”１５２５年，美洲最强大的印第安帝国阿兹特克

帝国彻底灭亡，同年２月２８日，其末代皇帝夸乌

特莫克也在押往洪都拉斯的途中被科尔特斯绞死

在一棵木棉树上，年仅２９岁［６］。

在今天的墨西哥，夸乌特莫克的名字随处可

见。无数的街道、街区、学校、体育场甚至海军军

舰、啤酒公司都以他的名字命名；关于他的书籍和

艺术作品层出不穷；许多墨西哥人也以用他的名

字取名而倍感骄傲，包括“石油之父”卡德纳斯总

统的儿子、民主革命党的创始人夸乌特莫克・卡

德纳斯、墨西哥传奇足球明星夸乌特莫克・布兰

科等。他的塑像遍及全国，仅在首都墨西哥城．中

心就矗立着两尊地标式的纪念铜像：一尊放置在

索卡洛广场（Ｚ６ｃａｌｏ）；另一尊则屹立在最繁华的

街道改革大道和最长的街道起义者大道的交汇

处。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夸乌特莫克都可以被

视作“墨西哥的象征”。但是他的形象并不是从一

开始便如此光彩夺目。

（二）独立战争结束之前的殖民地时代（１５２１

—１８１０）

阿兹特克帝国崩塌后十余年，西班牙殖民者

在帝国首都的废墟上建起墨西哥城，并于１５３５年

在墨城设立总督府，开始了对墨西哥和美洲长达

三个世纪的殖民统治。常年的战争、屠杀、奴役和

瘟疫导致当地印第安原住民的数量急剧下降，于

是西班牙人从非洲殖民地大量输入黑人奴隶。到

１８世纪后半期，大批西班牙本国人也开始迁入定

居。这带来两方面的变化：一方面，墨西哥当地的

工业、农业、经济和社会得以加速发展；但另一方

面，墨西哥国内人口结构发生了彻底改变，社会阶

层分化加剧，贫富和等级差距进一步拉大。绝大

部分社会财富和资源都被少数西班牙白人阶层垄

断和控制，而以印第安原住民为代表的中下层民

众几乎没有财产可言。极端的不平等使他们产生

了对殖民当局强烈的不满。１８１０年９月１６日凌

晨，神父米格尔・伊达尔戈鼓动教民同他一起推

翻殖民当局，废除奴隶制，墨西哥独立战争自此开

始。１８２１年，墨西哥获得独立战争的最后胜利。

在这漫长的三百年殖民时期里，古代墨西哥

灿烂的文化遗产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夸乌特莫

克的形象渐渐被人遗忘，关于他的记忆仅仅留存

在印第安原住民口耳相传的故事和传说里。即使

进入历史文本，也是以“协助叛乱者”或“战败者”

的反面形象出现在西班牙殖民者的笔下。１９世

纪初独立战争开始以来，墨西哥国内爱国热情空

前高涨，民族主义思潮和一系列社会政治运动

（“反独裁”“泛拉美主义”和“去美国化”）风起云

涌。受此影响，夸乌特莫克的名字重新被人提起，

作为爱国主义者和本土印第安人代表的形象再一

次进入人们的视野，他的事迹也随之被挖掘和重

新书写。但是在这个阶段，墨西哥普通民众对夸

乌特莫克的记忆依然没有被完全唤醒，以致到１９

世纪５０年代，当时的墨西哥国家博物馆馆长也不

得不承认，平民中少有人知晓这位阿兹特克的

国王 。

（三）从独立战争结束到抗法战争阶段（１８１０

—１８７６）

独立后的墨西哥，并没有立即走上和平发展

的坦途。尽管此时的墨西哥已经以一个独立的现

代民族国家形象展现在世人面前，然而这个饱受

屈辱、百废待兴的国家，仍然深陷于一个内忧和外

患交织的混乱时代。这个时代有两个主要特征：

３３

一是内政混乱，社会动荡不安，举国艰难前行；二

是受到卷土重来的西班牙、趁虚而入的法国以及

武装干涉的美国的数度入侵，全国一致地致力于

保护国家主权和民族独立。

在这段政局动荡和战事频仍的时期，墨西哥

人还必须思考如何对待西班牙殖民统治的历史遗

产。这个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墨西哥未来的

前进方向，因此引起社会各阶层不断升温的争论。

争论的核心问题可以归结为“文化方向之争”——

独立统一之后的墨西哥应当如何处理殖民前文化

和殖民文化的关系，以及如何将这两种截然不同

的民族性融合并塑造成未来墨西哥的新文化。用

墨西哥人自己的话说就是，“要金字塔还是要大教

堂，要夸乌特莫克还是要科尔特斯”。这两种观

点，形成了影响整个墨西哥政治和社会的两种派

别：保守派（ｃｏｎｓｅｒｖａｔｉｖｅｓ）和自由派（１ｉｂｅｒａｌｓ）ｌ８］。

独立战争后的一段时间里，原先的白人后裔

依然占据着墨西哥政府高级职位，属于社会上层

阶级。自然而然地，他们中的大多数持保守派观

点，反对深刻的政治和社会变革，希望维持原有的

西班牙殖民时期的社会制度和利益划分。他们推

崇埃尔南・科尔特斯所代表的西班牙征服者，认

为其为墨西哥这片蛮荒之地带来了文明开化和基

督福音的种子，而夸乌特莫克所象征的古代墨西

哥文化则是阻碍这颗种子发芽的原始愚昧

势力 。

自由派也主要由上层白人构成，所不同的是

他们接触了欧洲新思想，希望将“去殖民化”进程

进行到底，彻底打破原有的社会结构和利益划分

机制『１。。。特别是受到在拉美殖民地刚刚兴起的

民族主义的感召［１ ，又受到１８世纪末美国独立

战争和法国大革命胜利的鼓舞，一种建立一个崭

新的共和制度，解决后殖民时代所遗留的社会问

题的愿望就愈加强烈。他们反对保守派，痛斥以

科尔特斯为首的西班牙侵略者的无耻、残酷和贪

婪。他们高举夸乌特莫克的形象，并将其塑造成

一位守护者，护佑他身后未来那个自由平等的新

国家。

如前所述，无论是保守派还是自由派，在社会

和政治方面占统治地位的依然是西班牙和其他欧

洲白人后裔。在这个阶段，他们并不重视也无暇

考虑由梅斯蒂索人［１ 、印第安原住民和被解放的

奴隶所构成的广大中下层人民的生活状况和社会

地位。相反，这些社会精英和上层人士都认为中

下阶层是“国家进步的负担和障碍”，必须“去印第

３４

安化”（ｄｅｓｉｎｄｉａｎｉｚａｒ），让他们适应白人社会的新

秩序 引。

但是，在墨西哥连续发生的三场抗击外国侵

略者的战争——独立战争、美墨战争和抗法战争，

极大地振奋了墨西哥人的民族自豪感。此时夸乌

特莫克的反抗精神和不幸罹难在这个饱受侵略和

压迫的国家人民中引起巨大的共鸣，他的形象在

普罗大众中间迅速复苏，成为墨西哥弘扬民族主

义和爱国主义的标志性人物。

特别是到抗法战争（１８６１—１８６７）胜利后，由

墨西哥历史上最著名的总统贝尼托・胡亚雷斯领

导的自由派彻底压倒保守派，掌握国家政权，对印

第安原住民的历史评价和认识有了大转变，夸乌

特莫克也在这个阶段以本国文化和爱国主义的象

征开始被广泛接受。１８６９年８月１３ Ｅｔ，也就是

在阿兹特克首都陷落纪念日这一天，墨西哥第一

尊夸乌特莫克塑像在墨西哥城落成。这尊塑像由

胡亚雷斯这位流淌着原住民血液的总统特别指定

铸造，胡亚雷斯亲自主持了塑像的落成仪式。这

标志着夸乌特莫克的形象得到了国家最高层面的

认可，他被塑造成墨西哥灿烂的古代文明和国家

独立统一的象征Ｌ１ 。由此，夸乌特莫克的形象不

断通过学校教科书和各种文学艺术作品，迅速被

各个社会阶层的墨西哥人所认识、熟知和赞颂。

（四）迪亚斯独裁时代（１８７６—１９１０）

抗法战争的胜利，标志着墨西哥彻底走出了

外国侵略者殖民统治的阴影，获得了完全意义上

的独立和统一。战争英雄波菲里奥・迪亚斯将军

在政坛平步青云，最终登上总统宝座，开启了墨西

哥近现代历史上的“波菲里奥独裁统治时代”。

波菲里奥・迪亚斯出生于一个印第安人和西

班牙人混血的下层平民家庭，他少年丧父，家境贫

困。迪亚斯１６岁加入军队，参加抗法战争，效命

于胡亚雷斯总统麾下的中央军，屡立战功，擢升将

军。特别是在１８６５年５月５日关键一战——普

埃布拉战役中作战英勇，令他在国内外声名大噪。

这为他战后不久发动军事政变，迅速登上总统之

位做好了铺垫。此后，他通过威逼利诱、贿选暗杀

等手段，把持墨西哥政坛长达３５年之久（１８７６—

１９１１），史称“波菲里奥时代（ｅｌ Ｐｏｒｆｉｒｉａｔｏ）Ｌ１引。在

他的总统任期内，一方面，墨西哥社会出现了相对

的和平稳定，努力向欧洲国家看齐，加速国内现代

化进程，在工业、经济、公共教育等各个方面都取

得了巨大进步，墨西哥今天的铁路和教育的基础

就是在那个时代奠定的；另一方面，这些成就在很

大程度上是以牺牲社会下层人民的利益为代价而

获得的，农民长期处于受半奴役的生存状态Ｌ１ 。

对于控制着国家命脉和财富的迪亚斯和他的幕僚

“科学家们”［１ ，他们眼中的“拖后腿的（ｂａｃｋ—

ｗａｒｄ）”［１。 印第安原住民和贫困群体是国家进步

和发展的最大障碍。迪亚斯千方百计地想淡化其

印第安原住民的出身背景，据说他曾不止一次命

令画师将他的肤色画得接近于白人＿１ 。

但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就是这样一位想竭力

摆脱其印第安原住民印记的总统，在１８７７年甫一

上任，就决定在改革大道上为夸乌特莫克修建一

座巨型纪念碑。迪亚斯特别选择了１８７８年的“五

月五日节”（Ｃｉｎｃｏ ｄｅ Ｍａｙｏ）——抗法战争中著名

的普埃布拉战役胜利纪念日——作为纪念碑奠基

日，并亲自主持奠基仪式，亲手铺下了第一块

基石。

这座耸立在墨城市中心最繁华大街上的纪念

碑，很大程度上映射出迪亚斯的执政理念。作为

自由派的拥护者，迪亚斯认为抗法战争的胜利（他

在这场战争中建立功勋，并引以自豪）是墨西哥真

正意义上的摆脱殖民统治，赢得国家独立与统一

的标志。其卑微的出身背景、参与反殖民战争的

经历，以及对战后政局和社会动荡的感触，使迪亚

斯深切地渴望以其“铁拳”政策巩固墨西哥的独立

和统一。正是在这样的执政理念支持下，迪亚斯

在其任期内以独裁手段维持了国家的秩序稳定和

快速发展。

因此，这座在迪亚斯上任初期就动手修建的

纪念碑，其目的和意义非常明确：

１．以夸乌特莫克这位阿兹特克帝国最高统帅

的地位，来比喻迪亚斯政府的国家最高权威；

２．以夸乌特莫克土著英雄的身份，暗示迪亚

斯的印第安原住民血统和出身，以此赢得普通民

众，特别是中下层阶级的好感和支持（尽管迪亚斯

本人私下并不愿过多提及自己的出身）；

３．以夸乌特莫克抗击西班牙侵略者的事迹，

彰显迪亚斯作为抗法战争英雄的功勋；

４．效仿深受爱戴的贝尼托・胡亚雷斯总统，

为夸乌特莫克树立新纪念碑，利用胡亚雷斯总统

的威望和自己曾经效力于胡亚雷斯麾下的经历，

表明自己是最正统的领袖接班人。

迪亚斯修建夸乌特莫克纪念碑的四个目的，

还可以从他发布的另一项大型城市工程命令得以

印证。在夸乌特莫克纪念碑竣工不久，迪亚斯又

提议以纪念独立战争英雄为主题，要求国内各州

政府贡献两座小铜像树立于改革大道两旁。由

此，独立战争中的各州英雄以后辈身份，列队于夸

乌特莫克脚下，暗示墨西哥全国各地区都应该接

受和拥戴迪亚斯政府的统领和指挥。尽管这个提

议立即引起墨西哥国内多个州政府和民众的强烈

反对，但最后各州还是陆续将铜像运往墨西哥城。

尽管迪亚斯政府树立夸乌特莫克塑像的本意

是为其执政理念和独裁统治正名，但是这尊塑像

却被大众以另一种方式接受，并赋予其新的意义。

夸乌特莫克的塑像在墨西哥城中心地带揭幕后，

这位阿兹特克末代帝王的形象更加广为人知。人

们在夸乌特莫克脚下的那一方空地聚集，宣布公

告，发表演说，举行节日庆典等，这里俨然成为墨

西哥普通民众一个重要的公共活动场所。夸乌特

莫克的形象连同他的故事，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

在普通出版物、影视作品、明信片等大众信息载体

上。夸乌特莫克纪念碑的复制品，更是被墨西哥

政府三次作为国家的象征，带到世界博览会上

（１８８９年、１８９３年和１９２２年）。

（五）后迪亚斯时代（１９１０年至今）

１９１０年，不堪忍受迪亚斯“铁拳”独裁统治的

墨西哥人民掀起了推翻其统治的革命战争。经过

十年战争，迪亚斯政府倒台，迪亚斯本人被驱逐。

革命胜利以后，墨西哥国民教育、土地改革、工人

权益运动重新展开，尤其是民族文化认同的风向

发生巨大转变。经过自由派坚持不懈的努力，印

地安土著传统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本土思潮在

战争烽火锤炼后得到升华。作为这股思潮的具体

结果，夸乌特莫克的形象变得更加丰富、多元、平

民化。他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英雄人

物，不只是学校教科书上爱国主义的象征，而且逐

渐开始成为一个流行的文化符号，以玩具、漫画、

街头壁画，甚至啤酒公司商标等非正式形象出现

在墨西哥人的日常生活中。

另一方面，迪亚斯倒台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可

以说是墨西哥政治最为混乱的时期，先后有三位

总统或总统候选人，以及革命时期最重要的两位

农民运动领袖——埃米利亚诺・萨帕塔和潘乔・

维亚遭到暗杀。这种政治暗杀，是迪亚斯时代留

下的恶果，执政者及其政敌都想用暗杀这种看似

“

一劳永逸”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在此阶段，不论

政见和意识形态如何，各个阶层和族群都把夸乌

特莫克视为自己的精神旗帜。

在这个阶段，虽然自由派和保守派仍然用自

己的方式定义夸乌特莫克的象征意义，但二者也

３５

开始出现一些趋同的迹象，双方都把夸乌特莫克

视作古代墨西哥人高雅尊贵的代表。所不同的

是，保守派依然坚持现代墨西哥仅仅是西班牙后

殖民时期的产物，这个新国家和古代文化已经彻

底断代；西班牙征服者为墨西哥带来了基督文明，

而夸乌特莫克所代表的古墨西哥文明虽然值得敬

仰，但印第安土著文化自身包含的劣根性却“无法

促进”甚至“阻碍”了墨西哥社会的进步。自由派

则认为，虽然逐渐“退化堕落”至社会底层的印第

安土著人与夸乌特莫克的高尚形象形成鲜明对

比，但今日墨西哥与古代墨西哥具有一脉相承的

历史和文化，并由此形成了独特的“美斯蒂索”民

族文化；夸乌特莫克是墨西哥古代灿烂文明的象

征，印第安人在整个墨西哥甚至美洲历史和文化

演进过程中的重要作用是无法忽视的，而侵略者

无论如何都是侵略者，无法改变其罪恶的历史形

象。这两派的交锋，成为了从彼时至今争夺夸乌

特莫克“肖像权”斗争中两面最鲜明的旗帜，甚至

在以后几乎所有类似争论中，都可以或多或少找

到这两面旗帜的影子。

夸乌特莫克形象的另一个显著变化，出现在

艺术界。此时，他的形象经历了一段近乎神化的

转变历程。当时艺术家的观察点和创作点，几乎

都着眼于公认的夸乌特莫克人格魅力的最高

峰——被俘和受刑两个时刻。他坚守国王的尊严

和责任，被捕后承受着常人难以承受的巨大痛苦

仍没有丝毫动摇；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贪

婪残暴的西班牙人和那位一同受刑却最终屈服的

阿兹特克贵族。有趣的是，当代墨西哥艺术家大

都以欧洲绘画艺术的表现手法，将这两个时刻描

绘成一个与耶稣受难非常相似的宗教式场景。这

为此后关于夸乌特莫克的艺术创作定下了基调，

几乎所有以夸乌特莫克为主题的艺术作品都是基

于此视角而创作。

三、结语

阿兹特克帝国末代皇帝夸乌特莫克的形象，

在经过三个世纪的湮没后才重新回到人们的视

野，这与墨西哥的历史和社会发展密切相关。作

为“墨西哥历史英雄榜第一人”，他的形象代表了

阿兹特克帝国甚至整个古代墨西哥的荣光。经过

２００多年的演变和沉淀，今天夸乌特奠克俨然成

为墨西哥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精神的榜样。无论

是白人精英阶层，还是占绝大多数的梅斯蒂索人

和原住民，都把夸乌特莫克视为墨西哥民族、墨西

３６

哥文化传统以及伟大历史的象征。关于夸乌特莫

克的象征意义，墨西哥的“桂冠诗人”、诺贝尔文学

奖得主奥克塔维奥・帕斯这样写道：“夸乌特莫克

深知在这场战役中自己毫无胜算，却依然坚持战

斗。这场战役的悲哀也莫过于他从内心里对失败

的坦然接受。他眼睁睁看着创造出整个民族伟大

与辉煌的神明们在自己身旁坍塌，而这样的不幸，

似乎也贯穿着我们的整个历史。”但是从独立战争

到三次反抗外来侵略战争再到国内革命，无论是

自由派还是保守派，官方还是民间，都对夸乌特莫

克的形象进行了重新发掘、解读和定义，赋予其各

种各样的含义。因此，我们不禁要问，在夸乌特莫

克被不同阶层和族群一致视为国家和民族英雄的

同时，又为何人们对其象征意义的解读如此千差

万别？这给了我们怎样的思考和启示？为了阐释

这些问题，我们必须探究此独特现象的背景和根

源，或许可以得到一些重要启示。

谈到墨西哥，我们，甚至墨西哥民众，总会联

想到这个民族“悠久灿烂的文化、历史和传统”。

但是在这个表象背后，却潜藏着深刻的民族认同

困境。首先，“墨西哥民族”的称呼就是一个似是

而非的问题。墨西哥作为一个真正现代意义上的

民族国家，其历史不过２００年左右（以１８１０年独

立战争胜利为标志）。连国名“墨西哥”，也是独立

战争以后才借用西属拉美殖民总督首府“墨西哥

城”的城市名而得来的［２ 。而且今天所谓的“墨

西哥民族”，其领土疆域的划定也是基于西班牙殖

民者所征服的“新西班牙”的土地范围。那么，夸

乌特莫克所代表的“墨西哥民族”到底应该如何

界定？

从社会阶级结构方面观察，这种民族意识的

脆弱根基就更加明显。在西班牙殖民者到来之

前，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

族群，他们彼此之间界限分明，相对独立，有的甚

至存在着长期的敌对冲突。而今天在这片土地

上，人口结构依然非常复杂，大致为：１．从昔日的

“新西班牙”到今天的墨西哥，处于社会上层的依

然是少数西班牙后裔；２．构成社会中下层的则是

人口占绝大多数，却处于社会边缘的梅斯蒂索人

和少数民族原住民；３．另外还有为数众多的黑奴

和欧洲移民的后裔。但今天他们所有人却都骄傲

地宣称自己属于“古老的墨西哥民族大家庭”。那

么，是什么力量把“墨西哥民族”这个观念几乎在

一夜之间植入到了不同阶层和不同族群的脑中，

使他们都强烈地意识到，原来他们是一家人呢？

答案是兴起在拉美殖民地上的民族主义思潮［２¨。

正是拉美殖民地民族主义的勃兴，才使得包括墨

西哥在内的拉美殖民地人民开始意识到，自己（和

自己所归属的某个小族群）属于一个更高层次的

民族，并且为了这个民族的独立与自由，就应该拿

起武器反抗殖民者，赢得民族独立，建立民族

国家。

我们必须注意到，在这个历史性时刻，掀起墨

西哥独立运动的领袖们，并非是那些受压迫、剥削

和奴役的原住民和奴隶。恰恰相反，运动领导者

和后来的国家建立者，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是那些

居于统治地位的白人精英（无论是出于对底层大

众的同情或者出于自身利益）。因为，只有他们才

能获得掀起一场革命所必需的知识准备和物质

准备。

但是，是什么原因让这些拥有一切的白人统

治精英，竟然选择站在他们曾经不齿的原住民和

奴隶一边，将矛头指向原来的母国西班牙，并宣称

“我们和你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墨西哥人”呢？

看似高枕无忧的白人阶层，实际上也陷入身

份认同的尴尬困境中。首先，他们受到了母国苛

捐重负的盘剥，在殖民地所缴纳的税额要远高于

西班牙本土，这使他们感到强烈的不公。更重要

的是他们的出身问题。这些殖民者原来在西班牙

就无法跻身贵族阶层，他们是在殖民地出生的后

代，由于“血液已经被肮脏的土地所玷污”，只能在

“新西班牙”境内移动和升迁（最多不会超过拉美

殖民地之间），永远无法回到马德里觅得任何职

位。处于如此境地的白人上层，便开始萌生了一

种前所未有的新观念，他们不再认为自己是西班

牙的后代（当然他们也不会认为自己是古墨西哥

文化的后继者），而是“新西班牙”大地上的主人。

他们开始更加认同彼此之间的这种新身份，而不

再是原先母国所赋予他们的身份。因此，这种新

身份的认同极大地激发了他们从西班牙母国独立

出去的念头。这些白人精英们当然也知道，他们

在“新西班牙”所拥有的一切——土地、财富、声

望、地位——都仰仗着母国西班牙的支持，但现在

他们决定割离这层关系，意味着他们将彻底失去

这种支持，甚至极有可能失去一切；而一旦选择对

［参 考

［－１－］Ｆｅｒｎａｎｄｏ Ｌ．Ｏｒｏｚｅｏ：Ｇｒａｎｄｅｓ Ｐｅｒｓｏｎａｊｅｓ ｄｅ Ｍ６ｘｉｃｏ：Ｈｏｍｂｒｅｓ

ｄｅ ｌａ Ｅｐｏｃａ Ｐｒｅｈｉｓｐａｎｉｃａ，ｌａ Ｃｏｎｑｕｉｓｔａ，ｅｌ Ｖｉｒｒｅｉｎａｔｏ，ｌａ Ｉｎｄｅ—

ｐｅｎｄｅｎｃｉａ，ｌａ Ｒｅｐｕｂｌｉｃａ ｙ ｌａ Ｒｅｖｏｌｕｃｉｏｎ，Ｐａｎｏｒａｍａ Ｍｅｘｉｃｏ，

抗自己的母国，远在殖民地的他们就只能依靠那

些被他们奴役剥削的中下层平民。可是，怎样才

能把这些敌视他们的人吸收到ｔｔ己的阵营中呢？

他们能利用的最具说服力的就是“民族主义”这个

强有力的旗帜，于是他们宣称“我们都是这片土地

的子民，我们墨西哥人现在要从西班牙殖民者手

中夺回本来属于墨西哥民族的自由”。在拉美殖

民地，民族主义就是在白人精英阶层中首先产生

的意识形态，并由他们普及到了各个族群中，成为

塑造墨西哥民族思想的力量源泉。

墨西哥社会的中下层平民，无论在殖民时代

还是后来，主要是原住民、梅斯蒂索人、黑奴的后

裔，他们是无所依靠的被剥削阶级。他们没有任

何接受知识和信息的渠道，无法构建起解放和独

立斗争所必须的知识准备，所以在长达３００年的

殖民历史中悄无声息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因

此，当殖民者阶层所营造的“民族主义”这个不可

抗拒的口号响起时，他们便迅速接受了这种强大

力量的召唤。

但是，虽然“墨西哥民族”的观念广泛地传播

到了整个国家，但实际上各个群体对这个观念的

认识却有着巨大差异。这种认同上的不一致体现

到对夸乌特莫克的认识上，就产生了差异：不同的

阶层和族群都视夸乌特莫克为民族英雄，但对夸

乌特莫克象征意义的解读又烙上了不同阶层和族

群的烙印。

表面上，墨西哥人树立夸乌特莫克作为墨西

哥国家和民族的形象，是对灿烂的殖民前文化的

追思，和对独一无二的民族形象的渴望。但其背

后，却隐藏着更深的政治和利益背景，不同的阶层

和族群通过他来表达自己的意识和诉求。因此，

夸乌特莫克一方面是一个民族象征，另一方面，又

是一个带着实用主义政治目的的标志，一个被政

府组织、私人机构和持有某种意识形态主张的知

识阶层所任意解读和操纵的形象。夸乌特莫克从

各个方面——爱国、勇敢、独立、牺牲、及其印第安

原住民身份，都符合一个完美的民族主义领袖的

标准，因此，几乎任何政治派别和意识形态的团体

和个人都可以，并且都乐于在夸乌特莫克的形象

里，找到属于ｔｌ己的身份认同和诉求归属。

文 献］

１９８０ Ｐ．３４．

［２］Ｊｉｍ Ｔｕｃｋ：Ｃｕａｕｈｔ６ｍｏｃ；Ｗｉｎｎｅｒ ｉｎ Ｄｅｆｅａｔ（１４９５—１５２５），ｈｔ—

ｔｐ：／／ｗｗｗ．ｍｅｘｃｏｎｎｅｃｔ．ｃｏｍ／ａｒｔｉｃｌｅｓ／２６０——ｃｕａｕｈｔｅｍｏｃ——ｗｉｎ一

３７

ｎｅｒ—ｉｎ—ｄｅｆｅａｔ－－１４９５—１５２５，２００８．

１－３］１，６］Ｂｒａｄｌｅｙ Ｓｍｉｔｈ：Ｍｅｘｉｃｏ：Ａ Ｈｉｓｔｏｒｙ ｉｎ Ａｒｔ

１９６８，Ｐ．１６７；ＰＰ．１６６—１６７．

［４］Ｃａｒｌｏｓ Ｆｕｅｎｔｅｓ，Ｌｏｓ Ｃｉｎｃｏ Ｓｏｌｅｓ ｄｅ Ｍ６ｘｉｃｏ

（译），译林出版社，２０１２年版，第２１页。

Ｇｅｍｉｎｉ—Ｓｍｉｔｈ

张伟劫谷佳维

［５］沈允熬：《话说墨西哥》，ｈｔｔｐ：／／ｗｗｗ．ｃｐｄｃｅａ．ｃｏｍ／ｌｅｃｔｕｒｅ／ｉｎｆｏ／

２Ｏｌ２１Ｏ１６／４６．ｈｔｍｌ，２０１２。

［７］［９］［１Ｏ］［１３］［１４］ｃｈｒｉｓｔｏｐｈｅｒ Ｆｕｌｔｏｎ，Ｃｕａｕｈｔ６ｍｏｃ Ａｗａｋｅｎｅｄ，

Ｅｓｔｕｄｉｏｓ ｄｅ Ｈｉｓｔｏｒｉａ，Ｍｏｄｅｒｎａ Ｙ Ｃｏｎｔｅｍｐｏｒｄｎｅａ ｄｅ Ｍ６ｘｉｃｏ，

２００８，Ｎｏ．３５，Ｐ．１０；ｐｐ．１２—１３；ｐ．２３；Ｐ．４０；Ｐ．９

［８］［１８］［１９３Ｒａｙ Ｔｅｌｌｅｓ，Ｔｈｅ Ｓｔｏｒｍ ｔｈａｔ Ｓｗｅｐｔ Ｍｅｘｉｃｏ（ｔｈｅ ｄｏｃｕ—

ｍｅｎｔａｒｙ），ＰＢＳ ＵＳＡ，２０１１．

［１１］Ｂｅｎｅｄｉｃｔ Ａｎｄｅｒｓｏｎ，Ｉｍａｇｉｎｅｄ Ｃｏｍｍｕｎｉｔｉｅｓ：Ｒｅｆｌｅｃｔｉｏｎｓ ｏｎ ｔｈｅ

Ｏｒｉｇｉｎ ａｎｄ Ｓｐｒｅａｄ ｏｆ Ｎａｔｉｏｎａｌｉｓｍ，吴彀人（译），台湾时报出版

杜，２０１０，Ｐ．９６．

［－１２］Ｍｅｓｔｉｚｏｓ，即白人和土著人的混血后裔。

１，１５］Ｆａｃｅｓ ｏｆ ｔｈｅ Ｒｅｖｏｌｕｔｉｏｎ：Ｐｏｒｆｉｒｉｏ Ｄｉａｚ，ｈｔｔｐ：／／ｗｗｗ．ｐｂｓ．ｏｒｇ／

ｉｔｖｓ／ｓｔｏｒｍ—ｔｈａｔ—ｓｗｅｐｔ—ｍｅｘｉｃｏ／ｔｈｅ—ｒｅｖｏ１ｕｔｉｏｎ／ｆａｃｅｓ—

ｒｅｖｏｌｕｔｉｏｎ／ｐｏｒｆｉｒｉｏ－－ｄｉａｚ／

［１６］特指迪亚斯身边幕僚小集团，因为他们大多持科学实证主义

观念，所以被称作“科学家（Ｌｏｓ ｃｉｅｎｔｉｆｉｃｏｓ）”。

［１７］Ｓｔｅｌｌａ Ｍ．Ｂｌａｚｑｕｅｚ ａｎｄ Ｃａｒｍｅｎ Ｇ．Ｇｏｎｚａｌｅｚ，Ｈｉｓｔｏｒｙ ｏｆ

Ｍｅｘｉｃｏ：Ｆｒｏｍ Ｐｒｅ—Ｈｉｓｐａｎｉｃ Ｔｉｍｅｓ ｔｏ ｔｈｅ Ｐｒｅｓｅｎｔ Ｄａｙ．

Ｐａｎｏｒａｍａ Ｍｅｘｉｅｏ，１９７９，Ｐ．１２０．

［２ｏ３西班牙殖民者攻陷阿兹特克帝国的首都特诺奇蒂特兰后，借

用了周边一个叫做“墨西卡（Ｍｅｘｉｃａ）”部族的族名，以此称呼西

班牙殖民首府“墨西哥城（Ｃｉｕｄａｄ ｄｅ Ｍｅｘｉｃｏ）”。

Ｃｕａｕｈｔ６ｍ０ｃ——Ｆｒ０ｍ ｔｈｅ Ｌａｓｔ Ａｚｔｅｃａｎ Ｅｍｐｅｒｏｒ

ｔｏ ｔｈｅ Ｍｏｄｅｒｎ Ｍｅｘｉｃａｎ Ｎａｔｉｏｎａｌ Ｓｙｍｂｏｌ

ＸＩＡＯ Ｊ ｕａｎ—ｙｉ

（Ｓｃｈｏｏｌ ｏｆ Ｆｏｒｅｉｇｎ Ｌａｎｇｕａｇｅｓ，Ｃｈｏｎｇｑｉｎｇ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ｏｆ Ｓｃｉｅｎｃｅ ａｎｄ Ｔｅｃｈｎｏｌｏｇｙ，Ｃｈｏｎｇｑｉｎｇ ４０１３３１，Ｃｈｉｎａ）

Ｋｅｙｗｏｒｄｓ：Ｍｅｘｉｃｏ；Ｃｕａｕｈｔ６ｍｏｃ；Ｔｈｅ Ａｚｔｅｃａｎ Ｅｍｐｉｒｅ

Ａｂｓｔｒａｃｔ：Ｔｈｅ ｉｍａｇｅ ｏｆ Ｃｕａｕｈｔ６ｍｏｃ，”ｔｈｅ ｇｒｅａｔｅｓｔ ｈｅｒｏ ｉｎ Ｍｅｘｉｃａｎ ｈｉｓｔｏｒｙ”，ｃａｎ ｂｅ ｃｏｎｆｕｓｉｎｇ．Ｔｈｅ ｌａｓｔ Ａｚｔｅｃａｎ ｅｍｐｅｒｏｒ

ａｎｄ Ｉｎｄｉａｎ ｈｅｒｏ ｅｖｉｄｅｎｔｌｙ ｅｐｉｔｏｍｉｚｅ ｔｈｅ Ｍｅｘｉｃａｎ ｎａｔｉｏｎａｌ ｃｕｌｔｕｒｅ ａｎｄ ｈｉｓｔｏｒｙ．Ｈｏｗｅｖｅｒ，ｔｈｅ ｓｙｍｂｏｌｉｃ ｍｅａｎｉｎｇｓ ａｎｄ ｔｈｅ

ｉｎｔｅｒｐｒｅｔａｔｉｏｎｓ ｏｆ ｈｉｓ ｉｍａｇｅ ｖａｒｙ ｃｏｎｓｉｄｅｒａｂｌｙ ａｍｏｎｇｓｔ Ｍｅｘｉｃａｎｓ，ｆｒｏｍ ａ ｐａｔｒｉｏｔ ｔｏ ａ ｔｒａｉｔｏｒ，ｆｒｏｍ ｔｈｅ ｓｙｍｂｏｌ ｏｆ ａ ｎａｔｉｏｎ

ｔｏ ｔｈｅ ｏｂｓｔｒｕｃｔｅｒ ｏｆ ｍｏｄｅｒｎｉｚａｔｉｏｎ，ｄｕｅ ｔｏ ｔｈｅ ｄｉｆｆｅｒｅｎｔ ｐｅｒｓｐｅｃｔｉｖｅｓ ｏｆ ｄｉｖｅｒｓｅ ｐｏｌｉｔｉｃａｌ ｐａｒｔｉｅｓ，ｓｏｃｉａｌ ｃｌａｓｓｅｓ ａｎｄ ｎａｔｉｏｎａｌ

ｇｒｏｕｐｓ ｏｆ ｄｉｆｆｅｒｅｎｔ ｅｒａｓ．Ｔａｋｉｎｇ ａ ｖｉｅｗｐｏｉｎｔ ｏｆ Ｌａｔｉｎ－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ｎａｔｉｏｎａｌｉｓｍ，ｔｈｉｓ ｐａｐｅｒ ｏｂｓｅｒｖｅｓ ａｎｄ ａｎａｌｙｓｅｓ ｔｈｉｓ ｕｎｉｑｕｅ

ｃｕｌｔｕｒａｌ ｐｈｅｎｏｍｅｎｏｎ，ｔｈｅｎ ｔｈｅ ｃｏｎｃｌｕｓｉｏｎ ｉｓ ｄｒａｗｎ：ｄｅｓｐｉｔｅ ｏｆ ｔｈｅ ｎａｔｉｏｎａｌｌｙ ｗｉｄｅｓｐｒｅａｄ Ｍｅｘｉｃａｎ ｎａｔｉｏｎａｌ ｃｏｎｓｃｉｏｕｓｎｅｓｓ，

ｉｒｒｅｐａｒａｂｌｅ ｄｉｓｃｒｅｐａｎｃｉｅｓ ａｍｏｎｇｓｔ ｔｈｅ ｎａｔｉｏｎｓ ａｎｄ ｐｏｌｉｔｉｃａｌ ｐａｒｔｉｅｓ ｈａｖｅ ｂｅｅｎ ｓｔｉｌｌ ｅｘｉｓｔｅｄ ｓｉｎｃｅ ｔｈｅ ｖｅｒｙ ｂｅｇｉｎｎｉｎｇ ｏｆ ｔｈｅ

ｌｉｂｅｒａｔｉｏｎ ｏｆ Ｍｅｘｉｃｏ．Ａ ｐｒａｃｔｉｃａｌ ｐｏｌｉｔｉｃａｌ ａｎｄ ｉｎｔｅｒｅｓｔ ｍｏｔｉｖｅ ｃａｎ ｂｅ ｃｌｅａｒｌｙ ａｄｄｒｅｓｓｅｄ ｂｅｈｉｎｄ ｔｈｅ ｎａｔｉｏｎａｌ ｓｙｍｂｏｌｉｃ ｍｅａｎ

ｉｎｇ ｏｆ Ｃｕａｕｈｔ６ｍｏｃ，ｗｈｉｃｈ ｈａｓ ｂｅｅｎ ｕｔｉｌｉｚｅｄ ｉｎ ａ ｖｅｒｙ ｃｏｎｓｃｉｏｕｓ ａｎｄ ｐｕｒｐｏｓｉｖｅ ｍａｎｎｅｒ ｂｙ ｄｉｆｆｅｒｅｎｔ ｐｏｌｉｔｉｃａｌ ｐａｒｔｉｅｓ，ｓｏｃｉａｌ

ｃｌａｓｓｅｓ ａｎｄ ｎａｔｉｏｎａｌ ｇｒｏｕｐｓ ｗｈｏ ｅｍｂｒａｃｅ ａ ｃｅｒｔａｉｎ ｎａｔｉｏｎａｌ ｉｄｅｏｌｏｇｉｅｓ．

［责任编辑：刘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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