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

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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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洗万古凡马空——浅解两首杜诗

王亚平

【期刊名称】《美与时代（下旬刊）》

【年(卷),期】2013(000)004

【总页数】3页(P118-120)

【作者】王亚平

【作者单位】洛阳师范学院

【正文语种】中文

杜甫存世诗作有一千四百多首，其中直接涉及绘画的诗作有二十首。题画诗虽不首

创于杜甫，但因为杜甫的每一首诗歌均以全力赴之，所以较之他人，其题画诗作尤

为精彩。杜甫《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和《丹青引》诗中的骏马是其人格理

想的象征，尽管时运不佳，终身坎，但诗人渴望大济苍生、致君尧舜上的报负终

不泯灭，激昂高亢的理想化为深沉悲愤的叹息，写马亦即写人，叹将军亦是叹自己。

清代的仇兆鳌评杜诗时说：“每咏一物，必以全副精神入之，故老笔苍劲中，时见

灵气飞动”。“灵气飞动”即是指杜诗于摹写客观物象之外，达到了气韵生动的境

地。杜甫的这两首题画马诗，不只限于题咏对象本身，更寄寓了诗人的胸襟抱负和

身世之感。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

国初以来画鞍马，神妙独数江都王。将军得名三十载，人间又见真乘黄。曾貌先帝

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内府殷红玛瑙碗，婕妤传诏才人索。碗赐将军拜舞归，

轻纨细绮相追飞。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昔日太宗拳毛，近时郭家狮

子花。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此皆战骑一敌万，缟素漠漠开风沙。其

余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动烟雪。霜蹄蹴踏长楸间，马官厮养森成列。可怜九马争

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借问苦心爱者谁？后有韦讽前支遁。忆昔巡幸新丰宫，翠

华拂天来向东。腾骧磊落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自从献宝朝河宗，无复射蛟江

水中。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

曹霸是我国唐代著名的画马大师，中年时已名满天下。遗憾的是画迹未能流传后世。

且历史上关于曹霸的文献资料也不多，这不能不让人扼腕叹息。这首诗描写的是曹

霸将军为韦讽所作的《九马图》。仇注：韦讽为阆州录事，讽之居在成都，此诗应

当是广德二年（公元764年）杜甫再次到成都时所作。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载

“曹霸，魏曹髦之后也。髦画称于后代，霸在开元中已得名，天宝末，每诏写御马

及功臣，官至左武卫将军”。诗中所描述的《九马图》，据朱鹤龄注，后藏于长安

薛绍彭家，苏子瞻有赞，其辞云：牧者万岁，绘者惟霸，甫为作颂，伟哉九马。杜

甫极赞《九马图》绝妙，“人间又见真乘黄”，赞誉之词无以复加。《董画跋》

云：乘黄，状如狐，背有角。霸所画马未尝如此，特论其神骏耳。意思是说，曹霸

这幅画中的马并不是状如狐，背有角的形象，杜甫是为了突出画中马的神骏之气才

这样说的。

“曾貌”以下八句仇兆鳌将其作为第二段，此段主要是讲曹将军画作之贵重。曹将

军所画的照夜白，几夺造化，“龙池飞霹雳”，是说将军画之灵异，能感动神灵，

如同随风雨而至一般。将军画艺高超，内府荣赐玛瑙碗，遂使贵戚权门以轻纨细绮

相追，以得将军笔迹为荣。这颇类似于元末江南人家以得倪瓒笔迹定清浊，以至于

倪瓒有“近于游偶来城邑，索画者必欲依彼所指授，又欲应时而得，鄙辱怒骂，无

所不有。冤矣乎，讵可责寺人以髯也”的感慨。（倪瓒《清阁集》卷十）

“昔日”以下十句为第三段，详细描述《九马图》。拳毛，为太宗生前坐骑之一，

今昭陵六骏石刻上还有此马形象。狮子花为代宗赐郭子仪的御马。诗中借此两匹名

马来形容图画中马的神骏之气。“缟素漠漠开风沙”，言指画中之马有驰骋万里之

势。“迥若寒空动烟雪”言指画中马的颜色。

“可怜”以下四句为第四段。“顾视清高气深稳”，视清高，形容画中马昂首阔步

的非凡气度；气深稳，指马有优良的德行。其下笔锋一转，借用了支遁的典故。

《世说新语·言语》载：“支道林（笔者按：即支遁）常养数匹马。或言道人畜马

不韵，支曰：‘贫道重其神骏”。此处作者借支遁爱马来陪衬阆州录事韦讽，表现

诗人对其赞美之情。

“忆昔”以下八句为此诗的第五段。前四句写玄宗巡幸骊山，帝辇翠华葳蕤，旌旗

拂天，数万匹厩马随从，远望如锦绣一般。江不射蛟暗喻其时玄宗已驾崩，金粟堆

指唐玄宗所葬之地。诗人感叹人才随着玄宗的亡故和盛世的消逝而湮没无闻。此段

从感慨先帝起始，就马之盛衰而联想到国家的沉浮。诗人亲历“安史之乱”，对战

争给国家带来的破坏有切肤之痛，所以此处由画中之马而联想到国家的兴衰，不胜

悲痛。

《丹青引》

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英雄割据虽已矣，文采风流犹尚存。学书初学

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开元之中常引见，

承恩数上南熏殿。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间

大羽箭。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先帝天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

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斯须九重

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赐金，

圉人太仆皆惆怅。弟子韩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骝气凋丧！

将军善画盖有神，必逢佳士亦写真。即今漂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途穷反遭

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缠其身。

此诗与前一首《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一同收入《唐诗三百首》，由此可见

这两首诗在后人心中的地位，而这两首诗中又以七古《丹青引》为胜。明皇末年，

曹霸因获罪而被削籍为庶人，又逢安史之乱，潦倒漂泊。唐代宗广德二年(764),杜

甫和他在成都相识，十分同情他的遭遇，写下了这首《丹青引》。此诗也是吟咏曹

霸的画，但主题与前首不同。前首写其画艺，并抒发了家国之感；此首写其平生，

对曹霸充满了同情。金圣叹批此诗曰：“起处写将军之当时，极其，结更写将军之

今日，极其悲凉。中间述其丹青之恩遇，以画马为主。马之前后，又将功臣佳士来

衬。起头之上，又有起头；煞尾之下，又有煞尾。至于插入学书卫夫人一段，授

弟子韩一段，昔日右军为弟子，贤过其师；今日将军得弟子，师贤于弟子。波澜

叠出，分外争奇，却一气混成，真乃匠心独运之笔。”

起首八句首叙曹霸将军家世及书画能事。“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两

句，已流露出一种时运身世沧桑变幻的深沉感慨。英雄割据，终归“已矣”,而唯

有文采风流彪炳史册。后汉三国之时，文学史上有“建安文学”流派，后人将此时

的文学风格概括为“建安风骨”。而“建安文学”的执牛耳者正是曹氏父子（曹操，

曹丕，曹植），由此可见，曹氏之传在文而不在武，曹霸将军的书画绝艺就是明证。

曹将军学书，不甘居于人下，入手即欲与书圣分庭抗礼，但恨无过遂舍书而工画，

正所谓“同能不如独胜也”。将军虽然绝擅丹青，然而也要至晚年方臻化境。以艺

术涵泳道德，寄托情志。所以才能视富贵如过眼之浮云，一任其自然而已。

“开元”以下八句展开描写将军之画艺超群绝类无可比方。从画师曾受天子赏识着

笔，咏叹开元年间曾承恩于南熏殿和至尊含笑赐金来说明皇帝对曹将军的赏识。凌

烟阁是开国功勋悬像之地，朱景玄《唐朝名画录》载：唐太宗贞观十七年（公元

643年）二月，诏阎立本图画功臣24人于凌烟阁，并自作赞文。阁中旧绘年久失

色，所以请将军重绘之。作者又取画中之两位为代表，褒国公段志玄和鄂国公尉迟

敬德，二人皆为猛将，大概此二人形象最为生动突出。曹霸将军以画马著称于世，

但同时也极擅人物画，凌烟阁重绘旧图即是一证，张彦远所谓“每诏写御马及功臣”

应当就包括此事。另据《明皇杂录》载“上所乘马有玉花骢，照夜白。画监曹霸人

马图，红衣美髯奚官牵玉面，绿衣阉官牵照夜白”，以及本诗结尾处的“必逢佳士

亦写真”、“屡貌寻常行路人”都可证明曹将军也是人物画的高手。

“先帝”以下八句写画中马的神骏之气。王嗣杜臆》云：“迥立生风，已夺天马之

神，而惨淡经营，又撰出良工心苦”。御马玉花骢牵来殿陛之下，稀世良才势如行

空天马。面对如此神骏，将军的艺术活动进入大匠构思运笔的惨淡经营之中。俨然

见天马浮现于绢素之上，于是移神上素，灵慧机运，只在刹那之间，将军轻轻拂去，

胜过俗工累日之不成。

“玉花”以下八句申言曹将军画马贵重，旁人不能望其项背。御马画成，悬于榻上，

与庭前御马彼此交映，至尊天子大喜而催赐赏金。如此荣宠，以致令圉人、太仆心

中惊叹，讶画中马之逼真，绝非因天子赐金而眼热。以下转笔写弟子韩，“惟画肉

不画骨，忍使骝气凋丧”，引起了一段千古公案，后世对杜甫究竟懂不懂画颇有

争议。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中就说：“彦远以杜甫岂知画者，徒以马肥大，遂有画肉之

诮”。苏轼《题韩牧马图》也说：“厩马多肉尻圆，肉中画骨夸尤难”，就是针

对杜甫“惟画肉不画骨”提出不同意见的。其实，重肉与重骨只是审美上的差别而

已。杜甫一生流离漂泊，抑郁不得志，他的审美趋向偏于瘦，如《天育骠骑歌》中

的“卓立天骨森开张”、《画马赞》中的“瞻彼骏骨”等。杜甫所谓的“骨”，不

仅指强壮有力的骨骼，而更是内在的骨气和精神风貌。不仅画马如此，其观书也如

此，在《李潮八分小篆歌》中，杜甫也说“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瘦硬方通神。”

以瘦硬而见骨为美。苏轼书法丰腴多肉，以肥为美，所以他说“杜陵论书贵瘦硬，

此论未公吾不凭。”种种争执十分激烈。愚以为，徐复观先生的分析最近杜甫本意。

徐先生说：“明末王嗣的《杜臆》已谓：韩能入室穷殊相，亦非凡手。特借宾行主，

故语带抑扬耳。王氏的话，说的很对……正如王引之所谓‘反衬霸之尽善，非必贬

干也’，何况杜甫还有《画马赞》，谓‘韩画马，毫端有神’，‘瞻彼骏骨，实为

龙媒’,则其意不在贬韩，更不应以此证杜之不知画，彰彰明甚。因此，这一公案

的形成，不在杜甫的不知画，而在一般人忽视了杜甫作诗的诗法……。”（徐复观

《中国艺术精神》）

末尾八句叙写曹将军在安史之乱中，飘零于成都，生存无计，乃不得不向寻常路人

出卖自己的写真绝技。落魄如此，更遭世俗之人白眼相加，诗圣的一腔悲愤，至此

和盘托出，寄与曹霸将军无限同情。

杜甫诗中的骏马是其人格理想的象征，尽管时运不佳，终身坎，但诗人渴望大济

苍生、致君尧舜上的报负终不泯灭，激昂高亢的理想化为深沉悲愤的叹息，写马亦

即写人，叹将军亦是叹自己。

参考文献：

[1]何志明，潘运告.中国书画论丛书—唐五代画论.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2006

[2][清]仇兆鳌.杜诗详注.北京：中华书局，1995

[3][清]金圣叹.杜诗解.沈阳：万卷出版公司，2009

[4]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87

[5]莫砺锋.杜甫诗歌讲演录.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

[6]周汝昌.千秋一寸心.北京：中华书局，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