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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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3月18日发(作者：社会办医)从《好了歌》及解注看《红楼梦》中的止观哲学
郑炼
（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四川成都610064）
[内容摘要]《红楼梦》中的《好了歌》关涉到佛教中的一个重要的法门，也就是止观法门，
简单点说，观就是看破，止便是放下，这是贯穿于《红楼梦》的哲学基调，也是曹雪芹禅宗
思想在《红楼梦》中的表现。但是，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所注入的止观哲学是带有他个人
对世界的“情”在其中的，虽然止观教人看破和放下，但是，实际上曹雪芹对这个世界有着
太多的留恋与感情，并且希望为这个荒诞无情的世界补情。由《好了歌》开端唱出的止观哲
学，虽然起初看来充满了禅宗的解脱一切的清虚孤寂感，但由于曹雪芹“情”的介入，止观
哲学的使用在整部《红楼梦》看来充满了人间之情而非禅宗的清虚孤寂，但最后，又因为“补
情”的失败，而在止观哲学的影响之下，《红楼梦》走向了禅宗式的清虚孤寂。
[关键词]《红楼梦》;好了歌;观止;清虚孤寂
何谓止观？鸠摩罗什《成实论》卷十五《止观品》如是释曰：“止名定，观名慧„„止能舍
乐，观能离苦。„„又止能断贪，观除无明。修止则修心，修心则贪受断。修观则修慧，修
慧则无明断。又离贪，故心得解脱。离无明，故慧得解脱。得二解脱，更无余事。”鸠摩罗
什《注维摩诘经》卷二《方便品》释“止观”曰：“始观时，系心一处名为止；静极则明，
明即慧，慧名观也。”经过后人的阐释和引申，止有放下，观有看破之意，而这里对《好了
歌》以及《红楼梦》的阐述主要是放下与看破之意。
禅宗的止观哲学在开篇第一回便由跛足道人唱出，甄士隐更是为其做了解注，唱出了一曲在
乱哄哄的红尘之中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毫无牵挂价值的歌曲，主张看破这世界的虚无，放下
一切，这是《红楼梦》哲学基调。但是，就像甄士隐的解注那样，《红楼梦》中的止观哲学
并没有使《红楼梦》带上禅宗式的情绪孤寂，反而是闹哄哄的开场，闹哄哄的发生，主张放
下一切的曹雪芹反而带着大家到闹哄哄的世界里走了一遭，面对这样一个恶的、荒诞的世界，
曹雪芹虽然心中向往禅宗式的情绪孤寂，但是他心中有留恋，有对这个世界放不下的情，企
图以一块来自青埂（情根）峰下的石头来为这个世界补“情”，“情”在《红楼梦》中无处不
在，尤其是在大观园之中，但是，由于大观园的清净无法与外在的泥淖世界相对抗，大观园
中的女儿们一个个的毁灭，宝玉（曹雪芹）的情也最终毁灭，补“情”失败，在一片人世的
荒乱之中，在止观哲学的影响下，《红楼梦》最终还是走向了禅宗式的情绪孤寂。
一、《好了歌》的无情与解注的有情：
下面是开篇第一回由跛足道人所唱出的《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1
下面是甄士隐听了《好了歌》之后对其的解注：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蓬窗上。说
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
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
强梁。择膏梁，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
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不难发现，《好了歌》和甄士隐的解注二者有一一的对应：功名对应笏，金银对应金满箱、
银满箱，娇妻对应脂正浓、粉正香，儿孙对应训有方、择高粱。二者所呈现出来的是一个“无
从解脱”的恶世界2，也是一个荒诞的世界3，这也是整部《红楼梦》（除了大观园）呈现给人
的世界。
刘再复先生认为：与《好了歌》相通的便是佛教的“了义”与“不了义”。“了义”是真义，
彻悟之义，知“了”、知“止”、知放下，便是彻悟。不知“了”、不知止、不明了义，就永
远舍本逐末的荒唐下去4。看上去《好了歌》及其解注，二者在思想上是一致的，在这个充
满恶的、荒诞的世界里，一切“好”都将“了”，能够看到“好”就是“了”，便是一种看破，
而看破之后能够及时的止，那么便是放下了，便是彻悟了。但是，跛足道长的《好了歌》和
甄士隐的解注并不是完全的一致，区别这一点非常的关键。《红楼梦》在一开场唱出这样的
歌，写出这样的注，不是为了向世界提供一种放下与看破的教说，从开篇第一回由甄士隐的
故事引出《好了歌》以及解注是非常值得注意的，甄家的故事被看做是贾府的缩影，甄家虽
家室远不及贾府，但是在当地也算一名门望族，属于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之家。英莲被拐走之
后甄家便遭遇火灾，从此一蹶不振，同样，贾府也在大观园里的清净女儿们相继死去之后彻
底衰败。甄士隐在听了《好了歌》之后悟空一切，放下一切，最终出家，在高鹗的续书之中，
宝玉也最终出家，也就是说，甄士隐和宝玉都在经历了大富大贵、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之后
看破了人世间的虚妄。佛教中的“观”并不仅仅指用眼睛看，而是用“六识”来观5，看破
世间一切功名、金银、娇妻、儿孙皆是外在的虚妄之物，这些“好”最终都会“了”，甄家
1曹雪芹高鹗：《红楼梦》，华夏出版社，2007年1月版，第10页。
2刘小枫：《拯救与逍遥》，华东师范大学，2011年9月版，第226页。
3刘再复：《红楼梦悟》，三联书店，2009年版，第25页。
4刘再复：《共悟红楼》，三联书店，2009年版，第135页。
5刘再复：《共悟红楼》，三联书店，2009年版，第136页。
和贾府的“好”在当地都是首屈一指的，但是它们最终都难逃一“了”。甄士隐和宝玉正是
看破了这一点，最终大彻大悟，最终放下一切，止于心灵的大自在之境。所以，由跛足道长
所唱出的“好了歌”带有完全意义上的看破和放下，看破世间一切皆是虚妄，到头来乱忙活
一场，唯有神仙才是逍遥，主张人放弃世间一切而进入一种清虚孤寂的世界，充满着对人世
的解脱之感；而在甄士隐的解注中，“说什么”“如何”“正叹”“那知”“保不定”“谁承望”
“甚荒唐”等一系列词语明显显示出了甄士隐解注与“好了歌”的不同，解注明显带有甄士
隐对人世的忧愁与留恋在其中，这种忧愁与留恋也是曹雪芹的忧愁与留恋。
《红楼梦》是属于曹雪芹一个人的梦，它带着曹雪芹的忧伤从开始走向毁灭，如同《好了歌》
所唱一样，不仅仅是功名、金钱、娇妻、儿孙会“了”，就连“情”最终也会了，放不下“情”
的宝玉最终放下一切，彻底解悟。情的介入，使得整部《红楼梦》看上去不是充满了佛教的
空灵色彩，而是情感充沛。
二、观止之下曹雪芹的绝望
（一）曹雪芹的放不下
曹雪芹为什么会带有这种对人世的忧愁与留恋写出这样一本开篇就提出“好”便是“了”的
观止之说？为什么一个带有禅宗解脱思想的人却还要“一把辛酸泪”的写作《红楼梦》，为
什么一个在书中开篇就唱出《好了歌》的曹雪芹自己却放不下？曹雪芹的思想历来被认为受
到庄禅思想的影响，但是，是不是说曹雪芹就真的主张摆脱人世的束缚而进入一种禅宗的情
绪孤寂的世界，走入一种完全虚空的世界之中呢？刘小枫在《拯救与逍遥》之中对这一问题
做了很好的回答：“曹雪芹的精神意向中既没有大乘佛教的大宏大愿，也没有道家的“算了”
心态。”1虽然曹雪芹是一个忠诚于禅宗的人，但是，同时他也对禅宗主张的清虚孤寂的世界
产生了怀疑，也就是刘小枫所说的：“信奉解脱的精神发现了生命中有不可解脱的东西。”。2
什么是生命中不可解脱的东西，在曹雪芹那里便是“情”，也是曹雪芹在止观哲学之下的放
不下的东西。
在《红楼梦》开篇的开始第一段文字中，曹雪芹自云：
因曾经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实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又自
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
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釵哉？实则有愧，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之日也！当
此，则自欲将以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
规谈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书一集，以告天下之人：我之罪固不免，
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3
曹雪芹在经历了家室的衰落，落到“茅椽蓬牖，瓦灶绳床”的下场，看破了一切的荣华富
贵皆是虚无，一切的“好”都终须一“了”，荣华富贵不过过眼云烟不能长久，自己在这种
1刘小枫：《拯救与逍遥》，华东师范大学，2011年9月版，第227页。
2刘小枫：《拯救与逍遥》，华东师范大学，2011年9月版，第55页。
3曹雪芹高鹗：《红楼梦》，华夏出版社，2007年1月版，第1页。
人生的大起大落中也终须一“了”。但是，他放不下，他止不了，因为他有悔恨，因为“闺
阁中本自历历有人”，在红尘的丑恶与肮脏之中，他想起曾经一起生活过的的清净女儿们，
想起这个无情的世界中，还有过那么一些有情的生命。他怀念青春少女们的美好纯洁，不甘
心让她们就这样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他怀着对这个世间的忧伤与留恋，开始写作《红楼
梦》”。
（二）大观园的清净世界
《红楼梦》所展示的有两个世界：一是男人们的泥淖世界，一是清净女儿们的世界1。《红楼
梦》中很巧妙的设置了一个大观园，这是一个与恶的世界隔绝开来的清净世界，也就是女儿
们的世界，在大观园以外的世界便是男人们的泥淖世界，也就是“好了歌”及其解注中所唱
的对“功名、金钱、娇妻、儿孙”放不下的荒唐的世界。大观园是曹雪芹的理想国是他的梦，
在大观园中，有情，有诗，有酒，有人世的欢乐，大观园之外则充满了世俗的荒唐，充满了
对名利、金钱、娇妻、儿孙的追求，充满了恶和荒唐。大观园之中居住着宝玉、黛玉、宝钗、
迎春、探春、惜春、李纨„„他们共结“海棠诗社”，共同饮酒作诗，个个都是好诗人，其
中林黛玉更是大观园里首屈一指的女诗人，在“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咏”一
回之中，林黛玉以《咏菊》夺魁，人人都很高兴，都连被认为写得最不好的宝玉也喜的拍手
叫“极是，极公道。”2不以比高下为乐，而是从作诗之中体会到人生的乐趣，他们是发自内
心的欢乐，是最纯粹的欢乐，是不带任何功利的行为。在曹雪芹所写的《红楼梦》前八十回，
从宝玉、黛玉一干人搬进大观园开始，曹雪芹在十回的回目中写到了“诗”，由此可见诗在
《红楼梦》中的重要性。同时，“情”更是大观园之中的重要内容，宝玉这块来自青埂（情
根）峰下的石头几乎对每一个女儿都有着怜爱之情。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毋庸置疑的是宝玉是个最有情的人，其中，宝玉和黛玉的爱情过程更
是显示出曹雪芹对“情”的美好愿景。宝玉本是神瑛侍者，因为凡心偶炽而下凡，黛玉本是
将珠仙草，为了还神瑛侍者浇灌之情而下凡还泪，他们两个本是前世就见过面的人，因此在
这一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黛玉大惊说道：“好生奇怪，倒像是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
如此！”3而宝玉也笑道：“这个妹妹我是见过的。”《红楼梦》从一开始就用“情”将宝玉和
黛玉二人联系起来，而之后，两个人的感情更是超越于普通世俗之情，他们能够达到心灵的
共振，这是他们“情”的前提，在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含耻辱情烈死金钏”一
回中，宝玉和黛玉有一段非常耐人寻味的对话：“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三个字。
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我怎么放
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到：‘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
连你的意思都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
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
1刘再复：《红楼梦悟》，三联书店，2009年版，第24页。
2曹雪芹高鹗：《红楼梦》，华夏出版社，2007年1月版，第322页。
3曹雪芹高鹗：《红楼梦》，华夏出版社，2007年1月版，第28页。
连你素日待我之意都辜负了。你皆时因为不放心的缘故，才弄了一身的病。但凡宽慰些，这
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1贾府中只有一个人支持和理解宝玉，那便是黛玉，而理解黛玉
的，也只有宝玉一人。在第二十九回“享福人福深还祷福痴情女情重愈酌情”一回中，“宝
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
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
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2宝玉和
黛玉二人在心灵上的相通使得二人的“情”比宝玉和其他女儿“情”的不同，宝玉和黛玉之
间的爱情是袭人、宝钗无法达到的高度，是曹雪芹心中的美好感情。
（三）“补情”的失败和出离世相
宝玉对别的女儿们的爱，藕官和药官的情、龄官对贾蔷的情五儿懵懵懂懂的情„„可以说，
大观园是曹雪芹“情”的象征。大观园之中虽然充满着小儿女们的情爱，但是这却是人本性
之中不可缺少的东西。“诗”和“情”是大观园最重要的特质，是区别于外部世界的最本质
的两项东西。在曹雪芹的笔下大观园是清净的，是曹雪芹认为适合人居住的地方，是他的理
想国，他驱赶了泥淖世界的人们，在一个充满了恶的世界之中设置了一块美好的净土。曹雪
芹企图以这样一块净土来对抗贾府以及贾府以外的恶的世界，企图来为这个恶的世界补一补
情，这个愿望是非常美好的，可是，结果是他失败了，清净女儿们最终一个个的毁灭，在高
鹗的续书中，黛玉死之前焚烧诗稿，直叫“宝玉，宝玉，你好„„”3黛玉带着对宝玉的情
和对这个世界的绝望离开人世，重回到那灵河边三生石畔，重回到宇宙的大自在之中。清净
女儿们一个个的毁灭，而黛玉的死对宝玉而言更是巨大的打击，这让宝玉一步步的醒悟，在
高鹗的续书“阻超凡佳人双护玉欣聚党恶子独成家”一回种，当宝玉想要将生下来就含在
嘴里带在身上的宝玉还给和尚的时候，遭到了宝钗和袭人的阻拦，宝玉对袭人说道：“我已
经有了心了，要那玉有何用？”对宝钗说道：“你们这些人原来都是重玉不重人哪。”4宝玉
已经有了“心”了，这说明他已经彻底的醒悟了，他的心已经看破了世界的一切，悟到了这
红尘中的一切皆是虚妄，所有的一切都会如梦幻泡影般消逝，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在人世中的
位置，他将玉还回去，正是为了向这个荒唐的世界作一个彻底的告别，“情”都毁灭了，宝
玉已经毫无牵挂了，于是他最终抛弃了无所留恋的红尘，看破一切也放下一切，遁入空门，
重归大荒山无稽崖，重回情绪孤寂之境。
《红楼梦》全书经历了一个“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的过程，曹雪芹
带有止观意味的开场本来就意味着《红楼梦》中所写的一切皆是《好了歌》中所唱的虚妄，
但是曹因为自己的放不下，还是企图在这个荒诞的红楼世界之中放入“情”，但是，当“情”
在泥淖世界被彻底的遭到扼杀之后，曹雪芹为无情的世界的补情的愿望破灭了，既然一切
1曹雪芹高鹗：《红楼梦》，华夏出版社，2007年1月版，第270页。
2曹雪芹高鹗：《红楼梦》，华夏出版社，2007年1月版，248页。
3曹雪芹高鹗：《红楼梦》，华夏出版社，2007年1月版，第854。
4曹雪芹高鹗：《红楼梦》，华夏出版社，2007年1月版，第990页。
“好”包括“情”都将一“了”，那么，在最后，一块本来就来自空境的石头复归于虚空，
宝玉最终回到最初的地方——青埂峰下。曹雪芹彻底的绝望了，因为“摆脱劫难世界的恶的
缠碍是不可能的。”1由“止观”开端又由“止观”结束的《红楼梦》，充斥着曹雪芹情的开
始与情的结束，充满着他对人世的留恋和和忧伤，以及他绝望的叹息。
三、《红楼梦》中的三种人
可以说，开篇的“好了歌”，首先就表明了曹雪芹写作红楼的思想立场：止观。在这种思想
立场之下，《红楼梦》中的人物纷纷登场，并且可以将《红楼梦》中的人物分为三类，即：
看不破的人，如王熙凤、贾瑞；表面看破的人，如贾敬、惜春、妙玉；完全看破的人，如空
空道人、甄士隐、柳湘莲、贾宝玉、林黛玉。
（一）放不下的人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将王熙凤排除在大观园之外，就已经表明了王熙凤是一个生活在泥淖
世界中的人，事实上，王熙凤甚至比泥淖世界中的许多男人更加可怕可恨，虽然生得一副好
容貌，但是却心机无数，在贾府中她是一个精明的人，是一个理家的好手，在秦可卿死后，
贾珍来请王熙凤帮助协力宁国府，曹雪芹这样写到王熙凤的反应：“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
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伏，巴不得遇见这种事。”2但
是，她的心机却延伸到了理家之外，她设毒计害死了贾瑞，装乖卖巧的害死了尤二姐，接授
女仆的私钱。讽刺的是，王熙凤一生追求在贾府的地位，追求金钱，并且设计把贾琏拴在自
己身边，可是到贾府衰落之后，她却被贾琏休掉，到头来弄了个什么都没有的惨死的下场。
贾瑞因为贪恋王熙凤的美色而被凤姐设毒计，整的凄惨不堪，可是他却仍对凤姐念念不忘，
在“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一回中，贾瑞在“风月宝鉴”的正面看到的是
自己念念不忘的王熙凤，在反面看到的却是一具骷髅，跛足道人声称“千万不可照正面，只
照它的背面。”3照反面能活命，照正面能丢命，正面显示出来的是色，也就是《好了歌》以
及其解注中的“金钱、功名、娇妻、儿孙”，反面照出的是骷髅，也就是人最终要走向的那
个终极死亡，也就是“了”，风月宝鉴所要警示贾瑞的，是世间一切皆是虚妄，只有走出这
种对虚妄的追求与迷恋，放下执念，才能够活命，可是贾瑞看不破这一点，最终因贪恋凤姐
美色，而死相难看。王熙凤和贾瑞是《红楼梦》中两个典型的看不破也放不下的人，而最终
下场也很不好。在《红楼梦》中还有很多这样的，比如贾琏、贾赦、赵姨娘„„他们都生活
在《好了歌》中所唱的荒诞的世界，因为看不破而做着荒诞的事情，等所有的“好”都“了”
了之后，他们自己却“好”不了，而是结局悲惨。
（二）表面放下的人
贾敬属于表面看破一切，却实际上什么也没有看破的典型，《红楼梦》总如此写贾敬的死：
“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
1刘小枫：《拯救与逍遥》，华东师范大学，2011年9月版，第272页。
2曹雪芹高鹗：《红楼梦》，华夏出版社，2007年1月版，第107页。
3曹雪芹高鹗：《红楼梦》，华夏出版社，2007年1月版，第100页。
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
烧得紫绛皱裂。”1贾敬的死也很不好看。他有功名、金银、娇妻、儿孙，他主动放弃了这一
切，但是这并不表明他是看破了这一切，相反，他是想追求生命的无限延长，这种看不到人
生在世终于一“了”的行为甚至到了荒唐可笑的地步，想凭借守庚申、服灵砂来长生，真是
何其的愚蠢，这种借看破来做看不破的事情，曹雪芹讥讽他是“妄作虚为”。惜春最终遁入
空门，也不是处于她的大彻大悟，而是被逼无奈的选择，她并没有达到看破和放下的境界。
妙玉也是表面放下而实际上放不下的人，曹雪芹说她“云空未必空”，她深知“纵使前年铁
门栏，终须一个土馒头，”按理说她的思想境界已经比贾敬和惜春高出一筹，可是她却并不
是个真正看破的人，她还有太多的执念，一个爱洁净的人最终却落了个不洁净的下场。
（三）真正放下的人
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本来就空，最终也归于空。从《红楼
梦》全书看，贾宝玉也经历了这十六字真言的过程。贾宝玉既是神瑛侍者，又是一块石头，
本来就来自一个虚空的世界，但是都由于凡心偶炽，而幻形入境，贾宝玉来自青埂（情根）
峰下，带着情来到了贾府，在贾府中，他这块洁净的石头难免受到周围泥淖之人的污染，在
“魇魔法姊妹逢五鬼，红楼梦通灵遇双真”一回中，因马道婆施毒术使得王熙凤和宝玉险些
丧命，贾宝玉有通灵宝玉在身，为何还是遭到邪魔的入侵？通灵宝玉为何不灵验了？癞头和
尚和跛足道人说出了其中原因：“长官你哪只那物地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故
不灵验了。”2在“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一回中，《飞鸟各投林》一曲里这
样唱到：“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
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净。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预知命短问前生，
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宝玉听后甚身无趣味，警幻仙姑因叹：“痴儿竟尚未悟。”3一块来自空
境的石头被污染了之后不灵验了，因此不能悟。《飞鸟各投林》里唱的也是贾府里的故事，
这个和《好了歌》以及甄士隐的解注在思想上是一致的，一切富贵、功名恩情、泪水都将一
“了”，贾府以及人世所有的一切都将“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此
时的宝玉还没有悟，玉受到声色货利的迷惑而不灵验，同时，他也需要去经历，去“通达人
间的形形色色，然后才看破超越，归宿于对世界本质人生本质的彻底的了解。”宝玉到人间，
经历了一个痴的过程，经历了贾府的衰亡和清净女儿们的死亡，经历了情的毁灭，最终看破，
复归于空境，也就是刘再复先生所说的“贾宝玉始于痴，止于悟”，4宝玉和空空道人都是大
彻大悟之人。
在这三种人里，前两种实际上都是看不破也放不下的人，他们不能彻悟，因为他们只看到人
1曹雪芹高鹗：《红楼梦》，华夏出版社，2007年1月版，第549页。
2曹雪芹高鹗：《红楼梦》，华夏出版社，2007年1月版，第212页。
3曹雪芹高鹗：《红楼梦》，华夏出版社，2007年1月版，第49页。
4刘再复《红楼梦悟》，三联书店，2009年版，第39页。
世间的“好”，而不知道所有的“好”都终须一“了”。对于完全看破的人来说，除了空空道
人以外，曹雪芹寄寓了太多的忧伤，黛玉最终死去，宝玉最终看破尘缘，一切看起来都“了”
了，但是这些都是在无法与泥淖世界相对抗的情形下发生的，无论是死亡还是出家，都是由
于现实世界“情”的毁灭，清净女儿们的毁灭，是曹雪芹心对世间放不下的情的最终毁灭。
从《好歌了》以及其解注开端唱出全书的止观哲学，经由了情的毁灭，最终在止观哲学的影
响之下，最终归复于《好了歌》以及其解注所暗示的止观，复归于禅宗的清虚孤寂之中，曹
雪芹自己也经由了“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过程，补情的最终失败，
曹雪芹也最终看到了自己所创立的理想国大观园无法与外面的泥淖世界相对抗，看破的人走
向了死亡和空境，看不破的人继续追寻“金银、功名、娇妻、儿孙，”继续荒唐的存活，继
续为他人做嫁衣裳：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1
他将闺阁之中的女子们携到大观园之中走了一遭，将一颗无才补天的石头携入人世走了一
遭，带着他对他们的情写作《红楼梦》，但是最后，他不得不无奈的做了结束。《红楼梦》是
一部说不尽也说不透的书，它意味深长，既是文学的书，又是哲学的书，它叩问人生存的意
义，也将人生存的荒诞性用文学的手法呈现出来，它关涉人生关涉宇宙，相信随着时代的发
展，对《红楼梦》的研究会更多的朝它的文学性和思想性方向发展。
参考文献：
[1]刘小枫：《拯救与逍遥》，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9月版。
[2]刘再复：《红楼哲学笔记》，三联书店，2009年版。
[3]刘再复：《红楼梦悟》，三联书店，2009年版。
[4]刘再复：《共悟红楼》，三联书店，2009年版。
[5]刘再复：《红楼人三十种解读》，三联书店，2009年版。
[6]王国维：《红楼梦评论石头记索隐(插图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7月版。
[7]俞平伯：《红楼梦研究》，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年7月版。
[8]《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华书局，2007年版。
[9]圣严法师：《大乘止观法门之研究》，宗教文化出版社，2007年12月版。
[10]曹雪芹高鹗：《红楼梦》，华夏出版社，2011年9月版。
[11]曹雪芹（著）脂砚斋（评）邓遂夫（校订）:《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校本》，作家出
1曹雪芹（著）/脂砚斋（评）/邓遂夫（校订）《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校本》，作家出版社，2009
年9月版，第2页。
版社，2009年9月版，第2页。
Guanzhiphilosophyfromthe"songs"andtheexplanatorynote,seethe"DreamofRed
Mansions"
ZhengLian
（SchoolofLiteratureandJournalism,SichuanUniversity,Chengdu610064,China)
[Abstract]"ADreamofRedMansions","songs"touchessomuchofanimportantBuddhist
DharmaisGuanzhipathtoenlightenment,thesimplepointthattheconceptistoseethrough,the
onlythingtodoistoputdown,thisisthephilosophytonethroughoutthe"DreamofRed
Mansions”,ZenBuddhismisalsoCaoXueqin'sperformancein"ADreamofRedMansions".
However,injectedbyCaoXueqininthe"DreamofRedMansions"inGuanzhiphilosophywith
hispersonal"feeling"oftheworldinwhich,althoughGuanzhiteachespeopletoseethroughand
putdown,but,infact,CaoXueqin,theworldhastoomanywithfeelingsofnostalgia,andhope
eginningofthe"songs"sungGuanzhi
philosophy,althoughatfirstitseemsfullofZen'sliberationtheallQingxudongloneliness,but
becauseoftheinterventionofCaoXueqin"love"philosophyofGuanzhiinthewhole"Dreamof
RedMansions"ItseemsfullofhumanfeelingsinsteadofZenQingxudonglonely,butintheend,
becauseofthefailureofthe"makelove"whileundertheinfluenceofGuanzhiphilosophy,
"DreamofRedMansions"totheZen-Qingxudonglonely
[Keywords]"ADreamofRedMansions";songs;Guanzhi;theZen-Qingxud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