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记刺客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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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13日发(作者:)[史记刺客列传]《史记·刺客列传》解析
篇一:《史记·刺客列传》解析
《史记·刺客列传》解析
曹沫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
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
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桓公与庄公既盟于坛上,曹沫执匕首
劫齐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沫曰:“齐强
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君其图之。”桓公乃
[]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
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约。管仲曰:“不可。夫
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
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
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
专诸者,吴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专诸之能。伍
子胥既见吴王僚,说以伐楚之利。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
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
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乃进
专诸于公子光。
光之父曰吴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馀祭,次曰夷眜,次曰季
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欲卒致国于季子札。
诸樊既死,传馀祭。馀祭死,传夷眜。夷眜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
逃不肯立,吴人乃立夷眜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
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适嗣,当立。”故尝阴养谋臣以求立。
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吴王僚欲因楚丧,
使其二弟公子盖馀、属庸将兵围楚之灊;使延陵季子于晋,以观诸侯
之变。楚发兵绝吴将盖馀、属庸路,吴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谓专诸
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
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
后。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公子光顿
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
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酒
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
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
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
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其后七十馀年而晋有豫让之事。
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
伯,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
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
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
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
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
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
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
天下之贤人也。”卒醳去之。
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
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
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
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
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
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
以事其君者也。”
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
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
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
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
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
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
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
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
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
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雠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
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
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
士闻之,皆为涕泣。
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
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却。严仲子恐诛,亡
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
屠者之间。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酒酣,严
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
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
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
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
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
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
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
主之礼而去。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
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
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
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
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
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
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
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
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
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
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
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岂
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
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
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
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韩取聂政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县购之,有能言杀相
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
之千金,乃于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
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
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
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
弃于市贩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
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固为
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诛,
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
旁。
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
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
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
得士矣!”
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
燕人谓之荆卿。
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
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
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
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
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
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
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
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
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
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
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
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
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
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
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
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
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
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
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
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居有间,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
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
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
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
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
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
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
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
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
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
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
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
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
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
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
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
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
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
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
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
‘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
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
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
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
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
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
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
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
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
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
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
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
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
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
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
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
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
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
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
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
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
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
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
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
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
下更虑之!”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
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于期
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
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
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
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
矣。将军岂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扼捥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
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
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
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
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
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
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
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
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
决矣!”遂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
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征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
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
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
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
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
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
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
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
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
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
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
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
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
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
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
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
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
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
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
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
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
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
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
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
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
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
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
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
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
上客击筑,傍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
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
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
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
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
“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
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
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
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
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
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
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篇二:史记刺客列传
文言文《史记刺客列传》选自高中文言文,其古诗原文如下: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
人谓之荆卿。
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
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
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
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
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
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
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
逃去,遂不复会。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
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
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
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
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
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
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
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
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
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
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
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
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居有间,秦将樊於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
“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
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
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
北购于单于,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
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
丹终不以迫于彊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
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
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
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
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
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
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逢迎,卻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
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
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
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
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
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
田光俯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
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
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
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
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
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
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
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
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
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
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
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
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
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
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闚以重利;秦
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
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
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
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
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
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
荆轲所欲,以顺適其意。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
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
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
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
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
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
下更虑之!”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
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於期仰天
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
“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为
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
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
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
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
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
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
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
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
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
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
首入不测之彊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
遂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
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
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
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
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
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
谨斩樊於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
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
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
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
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
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
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
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
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
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
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
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
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
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
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
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
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
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
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
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
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
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
灭燕,虏燕王喜。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
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
筑,傍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
“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而
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
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
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
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
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
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
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
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
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
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荆轲是卫国人,他的祖先是齐国人,后来迁移到卫国,卫国人称呼他
庆卿。到燕国后,燕国人称呼他荆卿。
荆卿喜爱读书、击剑,凭借着剑术游说卫元君,卫元君没有任用他。
此后秦国攻打魏国,设置了东郡,把卫元君的旁支亲属迁移到野王。
荆轲漫游曾路经榆次,与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对他怒目而视。荆轲出
去以后,有人劝盖聂再把荆轲叫回来。盖聂说:“刚才我和他谈论剑
术,他谈的有不甚得当的地方,我用眼瞪了他;去找找看吧,我用眼
瞪他,他应该走了,不敢再留在这里了。”派人到荆轲住处询问房东,
荆轲已乘车离开榆次了。派去的人回来报告,盖聂说:“本来就该走
了,刚才我用眼睛瞪他,他害怕了。”
荆轲漫游邯郸,鲁句践跟荆轲士博戏,争执博局的路数,鲁句践发怒
呵斥他,荆轲却默无声息地逃走了,于是不再见面。
荆轲到燕国以后,喜欢上一个以宰狗为业的人和擅长击筑的高渐离。
荆轲特别好饮酒,天天和那个宰狗的屠夫及高渐离在燕市上喝酒,喝
得似醉非醉以后,高渐离击筑,荆轲就和着拍节在街市上唱歌,相互
娱乐,不一会儿又相互哭泣,身旁像没有人的样子。荆轲虽说混在酒
徒中,可以他的为人却深沉稳重,喜欢读书;他游历过的诸侯各国,
都是与当地贤士豪杰德高望众的人相结交。他到燕国后,燕国隐士田
光先生也友好地对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的人。
过了不久,适逢在秦国作人质的燕太子丹逃回燕国。燕太子丹,过去
曾在赵国作人质,而秦王嬴政出生在赵国,他少年时和太子丹要好。
等到嬴政被立为秦王,太子丹又到秦国作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不友
好,所以太子丹因怨恨而逃归。归来就寻求报复秦王的办法,燕国弱
小,力不能及。此后秦国天天出兵山东,攻打齐、楚和三晋,像蚕吃
桑叶一样,逐渐地侵吞各国。战火将波及燕国,燕国君臣唯恐大祸临
头。太子丹为此忧虑,请教他的老师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国的土
地遍天下,威胁到韩国、魏国、赵国。它北面有甘泉、谷口坚固险要
的地势,南面有泾河、渭水流域肥沃的土地,据有富饶的巴郡、汉中
地区,右边有陇、蜀崇山峻岭为屏障,左边有殽山、函谷关做要塞,
人口众多而士兵训练有素,武器装备绰绰有余。有意图向外扩张,那
么长城以南,易水以北就没有安稳的地方了。为什么您还因为被欺侮
的怨恨,要去触动秦王的逆鳞呢!”太子丹说:“既然如此,那么我们
怎么办呢?”鞠武回答说:“让我进一步考虑考虑。”
过了一些时候,秦将樊於期得罪了秦问,逃到燕国,太子接纳了他,
并让他住下来。鞠武规劝说:“不行。秦王本来就很凶暴,再积怒到
燕国,这就足以叫人担惊害怕了,又何况他听到樊将军住在这里呢?
这叫作‘把肉放置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啊,祸患一定不可挽救!即
使有管仲、晏婴,也不能为您出谋划策了。希望您赶快送樊将军到匈
奴去,以消除秦国攻打我们的借口。请您向西与三晋结盟,向南连络
齐、楚,向北与单于和好,然后就可以想办法对付秦国了。”太子丹
说:“老师的计划,需要的时间太长了,我的心里忧闷烦乱,恐怕连
片刻也等不及了。况且并非单单因为这个缘故,樊将军在天下已是穷
途末路,投奔于我,我总不能因为迫于强暴的秦国而抛弃我所同情的
朋友,把他送到匈奴去这应当是我生命完结的时刻。希望老师另考虑
别的办法。”鞠武说:“选择危险的行动想求得安全,制造祸患而祈请
幸福,计谋浅薄而怨恨深重,为了结交一个新朋友,而不顾国家的大
祸患,这就是所说的‘积蓄仇怨而助祸患’了。拿大雁的羽毛放在炉
炭上一下子就烧光了。何况是雕鸷一样凶猛的秦国,对燕国发泄仇恨
残暴的怒气,难道用得着说吗!燕国有位田光先生,他这个人智谋深
邃而勇敢沉着,可以和他商量。”太子说:“希望通过老师而得以结交
田先生,可以吗?”鞠武说:“遵命。”鞠武便出去拜会田先生,说:“太
子希望跟田先生一同谋划国事。”田光说:“谨领教。”就前去拜访太
子。
太子上前迎接,倒退着走为田光引路,跪下来拂拭座位给田光让坐。
田光坐稳后,左右没别人,太子离开自己的座位向田光请教说:“燕
国与秦国誓不两立,希望先生留意。”田光说:“我听说骐骥盛壮的时
候,一日可奔驰千里,等到它衰老了,就是劣等马也能跑到它的前边。
如今太子光听说我盛壮之年的情景,却不知道我精力已经衰竭了。虽
然如此,我不能冒昧地谋划国事,我的好朋友荆卿是可以承担这个使
命的。”太子说:“希望能通过先生和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说:“遵
命。”于是即刻起身,急忙出去了。太子送到门口,告诫说:“我所讲
的,先生所说的,是国家的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下身
去笑着说:“是。”田光弯腰驼背地走着去见荆卿,说:“我和您彼此
要好,燕国没有谁不知道,如今太子听说我盛壮之年时的情景,却不
知道我的身体已力不从心了,我荣幸地听他教诲说:‘燕国、秦国誓
不两立,希望先生留意。’我私下和您不见外,已经把您推荐给太子,
希望您前往宫中拜访太子。”荆轲说:“谨领教。”田光说:“我听说,
年长老成的人行事,不能让别人怀疑他。如今太子告诫我说:‘所说
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是太子怀疑我。一个人行
事却让别人怀疑他,他就不算是有节操、讲义气的人。”他要用自杀
来激励荆卿,说:“希望您立即去见太子,就说我已经死了,表明我
不会泄露机密。”因此就刎颈自杀了。
荆轲于是便去会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死,转达了田光的话。太子拜
了两拜跪下去,跪着前进,痛哭流涕,过了一会说:“我所以告诫田
先生不要讲,是想使大事的谋划得以成功。如今田先生用死来表明他
不会说出去,难道是我的初衷吗!”荆轲坐稳,太子离开座位以头叩
地说:“田先生不知道我不上进,使我能够到您跟前,不揣冒昧地有
所陈述,这是上天哀怜燕国,不抛弃我啊。如今秦王有贪利的野心,
而他的欲望是不会满足的。不占尽天下的土地,使各国的君王向他臣
服,他的野心是不会满足的。如今秦国已俘虏了韩王,占领了他的全
部领土。他又出动军队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几十
万大军抵达漳水、邺县一带,而李信出兵太原、云中。赵国抵挡不住
秦军,一定会向秦国臣服;赵国臣服,那么灾祸就降临到燕国。燕国
弱小,多次被战争所困扰,如今估计,调动全国的力量也不能够抵挡
秦军。诸侯畏服秦国,没有谁敢提倡合纵策政,我私下有个不成熟的
计策,认为果真能得到天下的勇士,派往秦国,用重利诱惑秦王,秦
王贪婪,其情势一定能达到我们的愿望。果真能够劫持秦王,让他全
部归还侵占各国的土地,像曹沫劫持齐桓公,那就太好了;如不行,
就趁势杀死他。他们秦国的大将在国外独揽兵权,而国内出了乱子,
那么君臣彼此猜疑,趁此机会,东方各国得以联合起来,就一定能够
打败秦国。这是我最高的愿望,却不知道把这使命委托给谁,希望荆
卿仔细地考虑这件事。”过了好一会儿,荆轲说:“这是国家的大事,
我的才能低劣,恐怕不能胜任。”太子上前以头叩地,坚决请求不要
推托,而后荆轲答应了。当时太子就尊奉荆卿为上卿,住进上等的宾
馆。太子天天到荆轲的住所拜望。供给贵重的饮食,时不时地还献上
奇珍异物,车马美女任荆轲随心所欲,以便满足他的心意。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荆轲仍没有行动的表示。这时,秦将王翦已经攻
破赵国的都城,俘虏了赵王,把赵国的领土全部纳入秦国的版图。大
军挺进,向北夺取土地,直到燕国南部边界。太子丹害怕了,于是请
求荆轲说:“秦国军队早晚之间就要横渡易水,那时即使我想要长久
地侍奉您,怎么能办得到呢!”荆轲说:“太子就是不说,我也要请求
行动了。现在到秦国去,没有让秦王相信我的东西,那么秦王就不可
以接近。那樊将军,秦王悬赏黄金千斤、封邑万户来购买他的脑袋。
果真得到樊将军的脑袋和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
接见我,这样我才能够有机会报效您。”太子说:“樊将军到了穷途末
路才来投奔我,我不忍心为自己私利而伤害这位长者的心,希望您考
虑别的办法吧!”
荆轲明白太子不忍心,于是就私下会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
以说是太残酷了,父母、家族都被杀尽。如今听说用黄金千斤、封邑
万户,购买将军的首级,您打算怎么办呢?”於期仰望苍天,叹息流
泪说:“我每每想到这些,就痛入骨髓,却想不出办法来!”荆轲说:
“现在有一句话可以解除燕国的祸患,洗雪将军的仇恨,怎么样?”
於期凑向前说:“怎么办?”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
秦王一定会高兴地召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用匕首直刺他
的胸膛,那么将军的仇恨可以洗雪,而燕国被欺凌的耻辱可以涤除了,
将军是否有这个心意呢?”樊於期脱掉一边衣袖,露出臂膀,一只手
紧紧握住另一只手腕,走近荆轲说:“这是我日日夜夜切齿碎心的仇
恨,今天才听到您的教诲!”于是就自刎了。太子听到这个消息,驾
车奔驰前往,趴在尸体上痛哭,极其悲哀。已经没法挽回,于是就把
樊於期的首级装到匣子里密封起来。
当时太子已预先寻找天下最锋利的匕首,找到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
花了百金买下它,让工匠用毒水淬它,用人试验,只要见一丝儿血,
没有不立刻死的。于是就准备行装,送荆轲出发。燕国有位勇士叫秦
舞阳,十三岁上就杀人,别人都不敢正面对着看他。于是就派秦舞阳
作助手。荆轲等待一个人,打算一道出发;那个人住得很远,还没赶
到,而荆轲已替那个人准备好了行装。又过了些日子,荆轲还没有出
发,太子认为他拖延时间,怀疑他反悔,就再次催请说:“日子不多
了,荆卿有动身的打算吗?请允许我派遣秦舞阳先行。”荆轲发怒,
斥责太子说:“太子这样派遣是什么意思?只顾去而不顾完成使命回
来,那是没出息的小子!况且是拿一把匕首进入难以测度的强暴的秦
国。我所以暂留的原因,是等待另一位朋友同去。眼下太子认为我拖
延了时间,那就告辞决别吧!”于是就出发了。
太子及宾客中知道这件事的,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为荆轲送行。到易
水岸边,饯行以后,上路,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拍节唱歌,发出苍
凉凄惋的声调,送行的人都流泪哭泣,一边向前走一边唱道:“风萧
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又发出慷慨激昂的声调,送行
的人们怒目圆睁,头发直竖,把帽子都顶起来。于是荆轲就上车走了,
始终连头也不回。
一到秦国,荆轲带着价值千金的礼物,厚赠秦王宠幸的臣子中庶子蒙
嘉。蒙嘉替荆轲先在秦王面前说:“燕王确实因大王的威严震慑得心
惊胆颤,不敢出动军队抗拒大王的将士,情愿全国上下做秦国的臣子,
比照其他诸侯国排列其中,纳税尽如同直属郡县职分,使得以奉守先
王的宗庙。因为慌恐畏惧不敢亲自前来陈述。谨此砍下樊於期的首级
并献上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装匣密封。燕王还在朝廷上举行了拜送
仪式,派出使臣把这种情况禀明大王,敬请大王指示。”秦王听到这
个消息,非常高兴,就穿上了礼服,安排了外交上极为隆重的九宾仪
式,在咸阳宫召见燕国的使者。荆轲捧着樊於期的首级,秦舞阳捧着
地图匣子,按照正、副使的次序前进,走到殿前台阶下秦舞阳脸色突
变,害怕得发抖,大臣们都感到奇怪。荆轲回头朝秦舞阳笑笑,上前
谢罪说:“北方藩属蛮夷之地的粗野人,没有见过天子,所以心惊胆
颤。希望大王稍微宽容他,让他能够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
荆轲说:“递上舞阳拿的地图。”荆轲取过地图献上,秦王展开地图,
图卷展到尽头,匕首露出来。荆轲趁机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
匕首直刺。未近身秦王大惊,自己抽身跳起,衣袖挣断。慌忙抽剑,
剑长,只是抓住剑鞘。一时惊慌急迫,剑又套得很紧,所以不能立刻
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柱奔跑。大臣们吓得发呆,突然发生意
外事变,大家都失去常态。而秦国的法律规定,殿上侍从大臣不允许
携带任何兵器;各位侍卫武官也只能拿着武器都依序守卫在殿外,没
有皇帝的命令,不准进殿。正当危急时刻,来不及传唤下边的侍卫官
兵,因此荆轲能够追赶秦王。仓促之间,惊慌急迫,没有用来攻击荆
轲的武器,只能赤手空拳和荆轲搏击。这时,侍从医官夏无且用他所
捧的药袋投击荆轲。正当秦王围着柱子跑,仓猝慌急,不知如何是好
的时候,侍从们喊道:“大王,把剑推到背后!”秦王把剑推到背后,
才拔出宝剑攻击荆轲,砍断他的左腿。荆轲残废,就举起他的匕首直
接投刺秦王,没有击中,却击中了铜柱。秦王接连攻击荆轲,荆轲被
刺伤八处。荆轲自知大事不能成功了,就倚在柱子上大笑,张开两腿
像簸箕一样坐在地上骂道:“大事之所以没能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
你,迫使你订立归还诸侯们土地的契约回报太子。”这时侍卫们冲上
前来杀死荆轲,而秦王也不高兴了好一会儿。过后评论功过,赏赐群
臣及处置当办罪的官员都各有差别。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
且爱我,才用药袋投击荆轲啊。”
于是秦王大发雷霆,增派军队前往赵国,命令王翦的军队去攻打燕国,
十月攻克了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率领着全部精锐部队向东退守辽
东。秦将李信紧紧地追击燕王,代王嘉就写信给燕王喜说:“秦军之
所以追击燕军特别急迫,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现在您如果杀掉太子
丹,把他的人头献给秦王,一定会得到秦王宽恕,而社稷或许也侥幸
得到祭祀。”此后李信率军追赶太子丹,太子丹隐藏在衍水河中,燕
王就派使者杀了太子丹,准备把他的人头献给秦王。秦王又进军攻打
燕国。此后五年,秦国终于灭掉了燕国,俘虏了燕王喜。
第二年,秦王吞并了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通辑太子丹和荆轲的门
客,门客们都潜逃了。高渐离更名改姓给人家当酒保,隐藏在宋子这
个地方作工。时间长了,觉得很劳累,听到主人家堂上有客人击筑,
走来走去舍不得离开。常常张口就说:“那筑的声调有好的地方,也
有不好的地方。”侍候的人把高渐离的话告诉主人,说:“那个庸工懂
得音乐,私下说是道非的。”家主人叫高渐离到堂前击筑,满座宾客
都说他击得好,赏给他酒喝。高渐离考虑到长久他隐姓埋名,担惊受
怕地躲藏下去没有尽头,便退下堂来,把自己的筑和衣裳从行装匣子
里拿出来,改装整容来到堂前,满座宾客大吃一惊,离开座位用平等
的礼节接待他,尊为上宾。请他击筑唱歌,宾客们听了,没有不被感
动得流着泪而离去的。宋子城里的人轮流请他去做客,这消息被秦始
皇听到。秦始皇召令进见,有认识他的人,就说:“这是高渐离。”
秦始皇怜惜他擅长击筑,特别赦免了他的死罪。于是薰瞎了他的眼睛,
让他击筑,没有一次不说好。渐渐地更加接近秦始皇。高渐离便把铅
放进筑中,再进宫击筑靠近时,举筑撞击秦始皇,没有击中。于是秦
始皇就杀了高渐离。终身不敢再接近从前东方六国的人了。
鲁句践听到荆轲行刺秦王的事,私下说:“唉!太可惜啦,他不讲究
刺剑的技术啊,我太不了解这个人了!过去我呵斥他,他就以为我不
是同路人了。”
太史公说:社会上谈论荆轲,当说到太子丹的命运时,说什么“天上
像下雨一样落下粮食来,马头长出角来!”这太过分了。又说荆轲刺
伤了秦王,这都不是事实。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和夏无且交游,都知
道这件事,他们告诉我的就像我记载的。从曹沫到荆轲五个人,他们
的侠义之举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但他们的志向意图都很清楚明朗,
都没有违背自己的良心,名声流传到后代,这难道是虚妄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