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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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3月2日发(作者：陈盈)浅析司马迁的史料选取思想
——以《史记・晋世家》为例
◎李渊
（北京师范大学，北京１００８７５）
【关键ＨＩ司马迁；史料选取；思想
【摘要】本文从分析《晋世家》叙事结构出发，通过勾勒司马迁以“考信于六艺”为史料选取的标准，即以“六艺”为考核《春
秋》、《左传》和诸子百家中史料的真实性的标准这一事实，揭示司马迁在史料选取中所蕴含的更深刻的历史学思想：在建构
历史叙述中，史学家的历史思维是贯穿并决定所有史料选取的最终标准。
【中图分类号】Ｋ２０６ 【文献标志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９—１９１２（２０１０）０１—００６５—０５
Ａｎａｌｙｚｉｎｇ ｔｈｅ Ｔｈｏｕｇｈｔｓ ｏｆ Ｓｉｍａ Ｑｉａｎ’Ｓ Ｓｏｕｒｃｅｓ Ｓｅｌｅｃｔｉｏｎ：Ｂａｓｅｄ ｏｎ
‘‘Ｆｅｕｄａｌ Ｈｏｕｓｅｓ ａｎｄ Ｅｍｉｎｅｎｔ Ｐｅｒｓｏｎｓ ｏｆ Ｊｉｎ ｉｎ Ｓｈｉｊｉ’’
ＬＩ Ｙｕａｎ
（ＢｅｌｌｉｎｇＮｏｒｍａｌ Ｕｎｗｅ￣ Ｂｅｉｊｉｎｇ １００８７５，Ｃｈｉｎａ）
Ｋｅｙ ｗｏｒｄｓ：Ｓｉ Ｍａｑｉａｎ；ｓｏｕｒＣｅｓ ｓｅｌｅｃｔｉｏｎ；ｔｈｅ ｔｈｏｕｇｈｔｓ
Ａｂｓｔｒａｃｔ：Ｔｈｉｓ ｐａｐｅｒ ａｎａｌｙｚｅｓ ｔｈｅ ｎａｒｒａｔｉｖｅ ｓｔｒｕｃｔｕｒｅ ｏｆ Ｓｉ Ｍｑｉａｎ ｂａｓｅｄ ｏｎ ｔｈｅ Ｆｅｕｄａｌ Ｈｏｕｓｅｓ ａｎｄ Ｅｍｉｎｅｎｔ Ｐｅｒｓｏｎｓ ｉｎ Ｊｉｎ，ｄｉｓｃｌｏｓｉｎｇ ｔｈｅ
ｆａｃｔ ｔｈａｔ ｔｈｅ ｃｒｉｔｅｒｉｏｎ ｏｆ ｃｈｏｏｓｉｎｇ ｔｈｅ ｍａｔｅｒｉａｌ ｉｎ ｐｒａｃｔｉｃｅ ｗａｓ Ｓｉｘ Ｃｏｎｆｕｃｉｕｓ ｃｌａｓｓｉｃｓ，ｂｙ ｗｈｉｃｈ ｈｅ ｊｕｄｇｅｄ ｓｏｕｒｃｅｓ，ｓｕｃｈ ａｓ Ｃｈｕｎｑｉｕ，
Ｚｕｏｚｈｕａｎ ａｎｄ ｏｔｈｅｒ ｂｏｏｋｓ．Ｂｙ ｔｈｉｓ ｗａｙ，ｈｅ ｐｒｅｓｅｎｔｅｄ ｔｏ ｕｓ ｔｈｅ ｒｅａｌ ｃｒｉｔｅｒｉｏｎ ｏｆ ｔｈｅ ｃｈｏｏｓｉｎｇ ｔｈｅ ｍａｔｅｒｉａｌ ａｂｏｕｔ ｈｉｓｔｏｒｙ，ｔｈａｔ Ｗａｓ ｔｈｅ ａｕｔｏｎ—
ｏｍｙ ｏｆ ｔｈｅ ｈｉｓｔｏｒｉａｎ’ｓ ｉｄｅａｓ ｏｆ ｈｉｓｔｏｒｙ ｗｈｉｃｈ Ｗａｓ ｔｈｅ ｆｉｎａｌ ｃｒｉｔｅｒｉｏｎ ｉｎ ｃｈｏｏｓｉｎｇ ｔｈｅ ｍａｔｅｒｉａｌ ｆｏｒ ｔｈｅ ｃｏｎｓｔｒｕｃｔｉｏｎ ｏｆ ｈｉｓｔｏｒｉｃａｌ ｎａｒｒａｔｉｖｅ．
《史记・晋世家》是研究晋国历史的重要文献依
据。司马迁撰写晋国历史，以“六艺”为标准考核有
关史料，并根据自己的理解对史料重新解释。这～过
程，不仅体现了司马迁“考信于六艺”的史料选取
标准，而且渗透了他对历史撰述性质的认识。本文通
过对司马迁在《史记・晋世家》中史料选取的分析，
尝试着对司马迁在历史撰述中表现出的史料选取标
准及其蕴含的思想做一些探讨。
一
、《晋世家》的叙事结构
研究《晋世家》的史料选取标准，应首先分析其史
料来源。学者对《史记》的史料学已做过较多研究①，
『收稿日期］２００９—１１一Ｏ１
［修回日期］２００９－１２－０１
【作者简介】李 渊（１９８３一），男，山西运城人，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０９级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中外古史比较。
①对《史记》史料学的研究自汉代已开始。清代以来，国内不少学者通过《史记》和其他史料关系解决一些疑难问题，如梁玉绳的《史记志
疑》、陈直的《史记新证》、王叔岷的《史记斟证》等等，日本学者对此也较为重视，早辈学者中，泷川资言与水泽利忠的《史记会注考证》、《史记会
注考证校补》有很大影响，战后，日本关东、关西两大学派就《史记》取材的联合研究，宫崎市定、吉本道雅、藤田胜久对《史记》史料学研究都取
得了重要成果
６６第 期
其中分析文本的叙事结构是探讨史料来源的一种有
效途经。分析《晋世家》的结构，有助于了解此部分
的史料来源，进而探讨司马迁选取史料的标准。
从叙事结构上看，《晋世家》大致可分为两部
分。第一部分记载了从始封君唐叔虞至晋鄂侯的历
史，由于史料缺乏，此部分内容非常简略。靖侯之前
的叙述结构为“Ａ侯之子，是为Ｂ侯”，而靖侯之后
则采取了“ＸＸ年，Ａ侯卒，Ｂ侯立”的结构。由于
《史记》撰述一般直接引用原始材料，故两段历史记
载应有不同的史料来源，可能分别来自于《世本》和
《春秋历谱牒》。此外，这部分还记载了唐叔虞出生
以及“剪桐分封”等几个传说，分别来自于《左传》、
《吕氏春秋》等书，说明司马迁还广泛吸收了其他资
料。
第二部分为《晋世家》主体，记载了鄂侯以下至
晋国灭亡的历史。这一部分叙述仍采用“年代”加
“事件”的方式，但内容较前一阶段大为丰富，这与
其史料来源有关。鄂侯二年相当于鲁隐公元年，是
《春秋》历史纪年的开端，在《晋世家》的文字中能
明显看出其与《春秋》的对应关系：《晋世家》中所
记载的“鄂侯二年，鲁隐公初立”等事件【－ ｅａｇ）均为
《春秋》中的标志性事件，且所载重大事件与《史
记・十二诸侯年表》一一对应；而后者以《春秋》经
为线索，由此可知，《晋世家》的历史主线以《春秋》
经为基础。这部分许多叙述详尽的事件大都见于
《左传》，甚至文字完全相同，可知司马迁引用《左
传》补充《春秋》史料之不足①。除此两种文献外，还
有少部分史料来源于《吕氏春秋》等书。
从晋出公至晋国末君晋静公之间的历史记载
非常简略，且所记事件多与晋君无关，侧重于韩、赵、
浅析司马迁的史料选取思想
魏三家之事。《春秋》纪年下限为鲁哀公十六年，
《左传》纪年下限为鲁哀公二十七年，恰即晋出公七
年，此后的历史《左传》基本不载②。这不仅说明《史
记》对此段历史记载有其他史料来源，可能来自于
日本学者所谓的《赵史记》③；而且从反面证实了
《春秋》和《左传》作为《史记・晋世家》史料来源的
重要地位，《春秋》和《左传》结束之处，也恰是《史
记・晋世家》主要记录的完结之时。
从对《晋世家》的结构分析可以看出，司马迁撰
写《晋世家》时，所用史料种类虽多，但主体内容仍
以《春秋》经为基干，并从《左传》、《吕氏春秋》等
文献中选取史料加以补充。这种材料的选取和安排
方式除了受当时保存的历史文献制约外，也与司马
迁“考信于六艺”的史料选取标准密不可分。
二、“考信于六艺”
“考信于六艺”是司马迁在撰史过程中提出的
史料选取标准，即以“六艺”作为考核史料可信与否
的标准，据此标准取舍史料。这里所谓的“六艺”，主
要指由孔子编著、整理的“六经”，并不包括解释经
文的“传”④。
司马迁在众多先秦文献中，选取“六艺”作为撰
写《史记》的标准，原因有二：首先，六经对先秦历史
的记载相对可靠，它们大都成书较早，且保留了比其
成书时间更早的历史记录，并能够体现出先秦历史
发展的较完整脉络。其次，“考信于六艺”出于司马
迁对孔子的高度敬仰，他称赞孔子是“至圣之人”，
自然视孔子所著、所整理的“六经”为最可靠史料。
“考信于六艺”表现在司马迁以“六艺”为标
准，考核“百家杂语”和“六经异传”等资料的真实
①少数今文经学家认为《左传》出现于《史记》之后，是刘歆伪造的，而绝大多数学者均承认《史记》中的有关资料来源于《左传》。前者
观点应当不成立。
②《左传》称赵毋卸为“赵襄子”（谥号），赵襄子死于公元前４２５年，已在鲁哀公之后四十三年，但这种事件在《左传》中极为个别。
③藤田胜久以为：战国时期六国《史记》并未完全灭亡，其中《赵史记》保存较多，司马迁写作《赵世家》即依据此材料。参见其《＜史记）
战国史料研究》第二编第二章。
④汉人对经、传区分甚严，孔子所订谓之经，弟子所释谓之传。参见皮希瑞《经学历史》。
南量艉室士荸学报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Ｎａｎｃｈａｎｇ Ｈａｎｇｋｏｎｇ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社会科学版………・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ｓ
２０１０年３月
第１２卷第１期
性，凡是与“六艺”吻合的史料，则选人《史记》，不
相合的则删裁之。《左传》记载了昭公元年晋国始封
君唐叔虞出生时，因手中带有“虞”字掌纹而得名，
同时又暗示他是因其父周武王战胜虞国而得名 ，
这两种取名方式同时存在的可能性很小，但在《左
传》内部，两说均有佐证，难以取舍①。《晋世家》并
未两存其说，而是经过分析之后，采用了掌纹之说。
虽然“虞”字极为复杂，绝不可能出现在手上，但《尚
书》等资料可证明，古文“虞”作“锬”［３】（黯），而“锬”
有可能出现在掌纹上。同时，掌纹之说是一种异象，
古代有德之人在出生时常带有异象，在“六艺”中有
不少类似的例子，如《诗・大雅・生民》中称商祖契出
生时，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２１（６２２），周祖后稷的母
亲曾经“履帝武敏歆”【２】㈣，即踩了上帝的脚趾印，
之后怀孕生下后稷。这些传说在《史记》中都被司马
迁记录下来。唐叔虞作为晋国始封君，他出生时的异
象与“六艺”中的事迹吻合。由于上述两点原因，司
马迁在《晋世家》中只采信掌纹之说，放弃了六经中
没有明证的战胜得名之说。
“考信于六艺”作为司马迁的史料选取标准，还
表现在他对“六艺”也加以考量。司马迁认为“六
艺”中的材料绝大多数是可靠的，故在《晋世家》中
尽可能直接使用其中的材料。《晋世家》所叙事件较
晚，六经中相关材料较少，不可能像《五帝本纪》有
关“尧”的部分、《宋微子世家》的“洪范”部分一
样，大段照录《尚书》，但司马迁仍尽量发掘六经中
的有限史料。如城濮之战后周天子策命晋文公的文
告，司马迁就完全引自《尚书・文侯之命》【 】（１６６７）。当
然，司马迁引用“六艺”，并非全文照抄，而是按照汉
代人的理解，对“六艺”加以训诂。《尚书・文侯之
命》日：“丕显文武，克慎明德。昭升于上，敷闻在
下。”《晋世家》中以“能”代“克”、“登”代“升”
浅析司马迁的史料选取思想 ６７
等，皆使用汉代的训诂义。除此之外，《史记》对六经
的引用基本上忠于原文，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六经的
原始面貌。
司马迁在考量后，抛弃和修正了“六艺”中少数
不可靠的材料。《春秋》载“晋赵盾弑其君夷皋”，实
际上弑君者为赵穿而非赵盾，今文经学家说这是因
为赵盾不讨伐凶手，故加以弑君之名，但事情的来龙
去脉并不清楚［２９２２ｖ９）、闱 《左传》详细记载了事情的经
过，在肯定董狐是古代好史官的同时，也认为赵盾是
古代的好大夫，只是由于晋国的传统和当时历史记
录方式，才使他背负弑君之名 ８６７）。《晋世家》采
《左传》之说，基本上否定了《春秋》对这一问题的
定性，纠正了经书过于重视价值评判而轻视事实真
相的问题。司马迁将“六艺”视作相对可靠的史料，
而并非绝对的经典，故“六艺”中存在的显著问题也
可以得到其他史料的修正。“六艺”是司马迁考量其
他史料的标准，考量“六艺”的标准又是什么？这一
标准存在于司马迁对历史的自主理解之中。
三、成一家之言
司马迁除了将“考信于六艺”作为评判史料真
伪的标准外，他对史料选取还有更深层次的认识：他
以考核后的“六艺”等作为撰史的出发点，在其中把
握历史的脉络，从而根据自己的理解，对各种史料进
行考核、选取和推理，形成史学家的一家之言②。
在《晋世家》中，司马迁通过选取史料，展现出
历史发展的时代特征。《晋世家》记载了不少他国的
弑君事件：晋哀侯六年，鲁国羽父弑其君鲁隐公啡 ；晋
平公十年，齐国崔杼弑其君齐庄公【－】ｏ ；晋定公三十
一年，齐国田常弑其君齐简公［１１（ 。司马迁称春秋
“弑君三十六”０］０２９７），《春秋》经中记载的弑君事件
绝不止上述几件，但司马迁对此只是有选取地收录。
①前者如隐公元年，宋仲子出生时有掌纹曰“鲁夫人”；后者如文公十一年，叔孙得臣斩长狄侨如之后，为儿子取名侨如。
②关于“一家”之定义，学者众说纷纭。主要有“私家”说、“诸子中的一子”说、“史家”说等。本文采用白寿彝先生的“史家”说，参见白
寿彝．《史记》新论【Ｍ】．北京：求实出版社，１９８１：５１。
６８第雹 期
在这三起事件中，“崔杼弑其君”引发了晋、齐两国
战争，但鲁隐公、齐简公被弑与晋国几乎没有任何联
系，这两件事情被收入《晋世家》是由于它们的重要
意义。鲁隐公被弑说明西周的君臣关系遭到破坏，是
春秋时期礼崩乐坏的标志之一；齐简公被弑则是春
秋后期各国卿大夫势力抬头、逐渐取代国君的重要
标志，这两件事情位于《春秋》的开端与末期，恰好
反映出春秋时期历史发展的大势，因此司马迁将这
两件事情列入《晋世家》，成为观察晋国历史的时代
背景。司马迁对包括六经在内的历史文献有深人了
解，故而能够从变动的历史中把握住春秋时期与西
周、战国历史的区别，并总结出春秋时期的阶段性特
征。在此基础上，他从“六艺”等文献中选取能够反
映这些特点的典型史料编入《晋世家》，直观地将这
一时期的历史趋势表现出来。
在《晋世家》中，司马迁有意识地填补“六艺”
中缺失的环节，建构起完整的历史叙述。《春秋》记
载“天王狩于河阳。壬申，公朝于王所。”只提到晋文
公朝见周天子。《左传》日：“冬，会于温，讨不服也。
是会也，晋侯召王，以诸侯见，且使王狩。仲尼日：
‘以臣召君，不可以训。”’【２】（１柳说明晋文公以臣召
君，违反周代礼法，一定程度上揭示了《春秋》隐藏
的历史真相，但对于事件的背景仍语焉不详。而《晋
世家》记载：“冬，晋侯会诸侯于温，欲率之朝周。力
未能，恐其有畔者，乃使人言周襄王狩于河阳。壬申，
遂率诸侯朝王于践土。孔子读史记至文公，日‘诸侯
无召王’、‘王狩河阳’者，春秋讳之也。”【 ６６８）司马
迁利用《左传》揭示了《春秋》隐藏的真相，选取的
传文与经文在内容与结构上具有统一性，说明他利
用传文补充“六艺”，依然是在“考信于六艺”的原
则下完成的。然而经文和传文之所以能形成一体，是
因为司马迁填补了经、传中缺失的历史背景，他对传
文的解释说明了晋侯召天子是因为“力未能，恐其
有畔者”，原先断裂的史料在《晋世家》中组成因果
明确的历史事件。司马迁的解释并不直接存在于
南暑舰室士荸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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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司马迁的史料选取思想
“六艺”经、传当中。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的解释已经
超出了“六艺”本身，但这种解释并不是一种幻想，
而是他依据当时的历史背景，从包括“六艺”在内的
历史资料中推理得出的可能性，是根据他所采信的
材料推出的必然结果。在这一层面上，司马迁的解释
又没有超出“六艺”的范围，而是对“六艺”的补充
与解释。司马迁正是在“六艺”框架下，运用解释
“建构”历史这一过程，清楚地表现出司马迁作为历
史学家的自律性，同时赋予了历史以连续性阿。
司马迁在建构历史过程中，通过揭示“六艺”中
所蕴含的思想表达出史学家对于历史的思考。《晋
世家》从《吕氏春秋》中选取了唐叔虞“剪桐分封”
的材料【 １（１ ［６１（２ ９－２２ｏ），这本是劝诫君主言而有信的寓
言，而《左传》明言“唐叔射兕于徒林，殪以为大甲，
以封于晋”，司马迁于此处弃《左传》而用《吕氏春
秋》，就是为了说明周公、成王等人是有德之人，以
证明他们保有天下的合法性。《晋世家》中以大量篇
幅描述介子推事迹，但介子推并非晋国显要人物，在
文公出亡过程中也未有殊勋，故《左传》对其着墨不
多，《晋世家》此处的材料除了来自《左传》外，还包
括《吕氏春秋》等书中的记载Ｎ（ｎＴ），司马迁要通过这
些材料体现介子推忠诚于文公，淡泊名利的节操。
《尚书》、《春秋》等六经文献中已经蕴含了
“有德者得天命”思想以及“君君臣臣”的政治伦
理，这些思想是战国以来儒家思想家和经学家共同
关注的问题，也是作为史学家的司马迁所关注的问
题，他在阅读“六艺”的过程中，已经体悟到了这些
思想，并对此做出深入思考，但他并未像一般的思想
家和经学家那样“载之空言”，或是使用灾异附会，
而是寓议论于著史之中，在《晋世家》中通过记载历
史事件，将他从历史中得到的思想清晰地表述出来，
这种表述已经超出对“六经”自身的阐释，更多地表
现出作为历史学家的司马迁对于历史事件的自主思
考。总之，司马迁通过选取史料来撰写史书，在撰述
中阐释从经典中发掘出的思想，又通过阐释儒家经
２０１０年３月
第１２卷第１期
典中的思想表达自己的思想 ，这种对经典的重新
解释最终服务于撰史的需要。
《晋世家》中体现出了司马迁“考信于六艺”的
史料选取标准，这一标准服务于他“成一家之言”的
历史撰述目标，在史学实践中，他对史料选取有着深
入的思考，将对“六艺”的批判作为出发的基点，从
浅析司马迁的史料选取思想 ６９
历史材料中把握历史发展的趋势，通过史学家对材
料的选取和推理来建构历史叙述，以此展现他对历
史的认识与思考。事实上，本文所讨论的司马迁史料
选取的思想，虽然是从《晋世家》出发，但推而广之，
也适用于司马迁对整个《史记》的撰述过程。
【参考文献】
【１】司马迁．史记【Ｍ】．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５９．
【２】阮元等．十三经注疏【Ｍ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９７．
【３】刘起纡－尚书校释译论【Ｍ】．北京：中华书局，２００５：８８．
［４］苏舆．春秋繁露义证【Ｍ】．北京：中华书局，１９９２：４２．
［５］（英）柯林・武德．历史的观念【ＭＨＥ京：商务印书馆，１９９７：３３１—３３６．
［６】吕不韦．吕氏春秋【Ｍ 上海书店影印版．诸子集成．上海：上海书店，１９８６
［７］易宁．论司马迁的文献批判思想［Ｊ】．安徽史学，２００７（６）：２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