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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的散文

发布时间:2023-06-04 作者:admin 来源:文学

贾平凹的散文

贾平凹的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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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12日发(作者:)

现代散文作家作品贾平凹

这原本是庄稼地,却生长了一片荒草。荒草一人余高,繁荣得蓬勃健美。月夜下没有

风,亦不到潮露水的时分,草的枝叶及成熟的穗实萧萧而立,但一种声息在响,似乎是草

籽在裂壳坠落,似乎是昆虫在咬噬,静伫良久,跳动的是体内的心一颗。扮演着的是《聊

斋》里的人物,时间更进入亘古的洪荒,遥遥地听见了神对命运的招引。

月亮在天上明亮着一轮,看得清其中的一抹黑影,真疑心是荒野地的投影,而地上三

之外便一片迷。夜是保密的,于是产生迟到的爱情。躲过那远远的如炮楼一般的守护

庄稼的庵架,一只饥渴的手握住了一只饥渴的手,一瞬间十指被胶合,同时感受到了热,

却冷得索索而抖。

一溜黑地淌过,松软如过草滩,又分明是脚上穿了宽松的鞋。可怜的农人种下了这一

溜洋芋,四周的荒草却使它们未能健长,挖掘过的地上没有收获到拳大的洋芋。肥沃的土

地上明日的清晨却能看到两行交织的脚印。

已经是草地的中央了,失却的则是东南西北的方向。境界幽幽。心身在启示着坐下来,

恰好有两块石头,等待这石头是多少个年月,石头也差不多等待得发凉了。天地之间,塞

涌的是这荒草,人也是荒草的一棵,再有一棵。说话的是眼睛,说尽着唐诗宋词的篇章。

头顶上的月亮丰丰满满。需要有点风,风果然而至。草把月划成了有条纹的物件,且在晃

动不已。不知名的昆虫在呻吟着,散发着那特有的气味。待到死过去几次,又活过来几次,

一切安静了,望月亮又如深下去的一眼井水,来分辨那里面的身影了。

佛殿一样的地方,得到的是心身的和谐,方明白那一溜松软的黑地是通往未来的甬道,

铺着毡毯。

生长庄稼的土地却长满了这么多荒草,这是失职的农人的过错吗?但荒草同样在结饱

满的果籽,这便是土地的功能。失职的农人或许要诅咒的,而娇弱无能的庄稼没有荒草这

么并不需要节令、耕作、肥料而顽强健壮啊!

因为草、人归复了原本的形态,这个月下夜晚是这么苍茫壮阔。

生之苦难与悲愤,造就着无尽的残缺与遗憾,超越了便是幽默的角色,再不寄希望于

梦境和来世,就这么在荒野地中坐下,坐下如两块石头。或许坐上百年上千年,或许很短

的一别,但已够了。

走出了荒野地,另一处草浅的地方,仍发现了曾是长过瓜果的,是南瓜或是西瓜,肯

定的也是未收获到要收获的东西,瓜田早废了,瓜叶腐败为泥,而绳一样纵横的瓜蔓却还

发白的将也已为泥的印缀在地上。踏着这白绳的空格走,像是游戏。突然就会想起月亮上

的那一株桂树,还有那一位勇敢的却砍不断树身的吴刚。

而毕竟有这么一块荒野地。

1988年冬

好多人在说自己孤独,说自己孤独的人其实并不孤独。孤独不是受到了冷落和遗弃,

而是无知己,不被理解。真正的孤独者不言孤独,偶尔作些长啸,如我们看到的兽。

弱者都是群居着,所以有芸芸众生。弱者奋斗的目的是转化为强者,像蛹向蛾的转化,

但一旦转化成功了,就失去了原本满足和享受欲望的要求。国王是这样,名人是这样,巨

富们的挣钱成了一种职业,种猪们的配种更不是为了爱情。

我见过相当多的郁郁寡欢者,也见过一些把皮肤和毛发弄得怪异的人,似乎要做孤独,

这不是孤独,是孤僻,他们想成为六月的麦子,却在仅长出一尺余高就出穗孕粒,结的只

是蝇子头般大的实。

每个行当里都有着孤独人,在文学界我遇到了一位。他的声名流布全国,对他的诽谤

也铺天盖地,他总是默默,宠辱不惊,过着日子和进行着写作,但我知道他是孤独的。

“先生,”我有一天走近了他,说,“你想想,当一碗肉大家都在眼睛盯着并努力去

要吃到,你却首先将肉端跑了,能避免不被群起而攻之吗?”

他听了我的话,没有说是或者不是,也没有停下来握一下我的手,突然间泪流满脸。

“先生,先生……”我撵着他还要说。

“我并不孤独。”他说,匆匆地走掉了。

我以为我要成为他的知己,但我失败了,那他为什么要流泪呢,“我并不孤独”又是

什么意思呢?

一年后这位作家又出版了新作,在书中的某一页上我读到了“圣贤庸行,大人小心”

八个字,我终于明白了,尘世并不会轻易让一个人孤独的,群居需要一种平衡,嫉妒而引

发的诽谤,扼杀,羞辱,打击和迫害,你若不再脱颖,你将平凡,你若继续走,走,终于

使众生无法赶超了,众生就会向你欢呼和崇拜,尊你是神圣。神圣是真正的孤独。

走向孤独的人难以接受怜悯和同情。

如今,找热闹的地方容易,寻清静的地方难;找繁华的地方容易,寻拙朴的地方难,

尤其在大城市的附近,就更其为难的了。

前年初,租赁了农家民房借以栖身。

村子南九里是城北门楼,西五里是火车西站,东七里是火车东站,北去二十里地,又

是一片工厂,素称城外之郭。奇怪台风中心反倒平静一样,现代建筑之间,偏就空出这块

乡里农舍来。

常有友人来家吃茶,一来就要住下,一住下就要发一通讨论,或者说这里是一首古老

的民歌,或者说这里是一口出了鲜水的枯井,或者说这里是一件出土的文物,如宋代的青

瓷,质朴,浑拙,典雅。

村子并不大,屋舍仄仄斜斜,也不规矩,像一个公园,又比公园来得自然,只是没花,

被高高低低绿树、庄稼包围。在城里,高楼大厦看得多了,也便腻了,陡然到了这里,便

活泼泼地觉得新鲜。先是那树,差不多没了独立形象,枝叶交错,像一层浓重的绿云,被

无数的树桩撑着。走近去,绿里才见村子,又尽被一道土墙围了,土有立身,并不苫瓦,

却完好无缺,生了一层厚厚的绿苔,像是庄稼人剃头以后新生的青发。

拢共两条巷道,其实连在一起,是个“U”形。屋舍相对,门对着门,窗对着窗;一家

鸡叫,家家鸡都叫,单声儿持续半个时辰;巷头家养一条狗,巷尾家养一条狗,贼便不能

进来。几乎都是茅屋,并不是人家寒酸,

茅屋是他们的讲究:冬天暖,夏天凉,又不怕被地震震了去。从东往西,从西往东,

茅屋撑得最高的,人字形搭得最起的,要算是我的家了。

村人十分厚诚,几乎近于傻味,过路行人,问起事来,有问必答,比比划划了一通,

还要领到村口指点一番。接人待客,吃饭总要吃得剩下,喝酒总要喝得昏醉,才觉得惬意。

衣着朴素,都是农民打扮,眉眼却极清

楚。当然改变了吃浆水酸菜,顿顿油锅煎炒,但没有坐在桌前用餐的习惯,一律集在

巷中,就地而蹲。端了碗出来,却蹲不下,站着吃的,只有我一家,其实也只有我一人。

我家里不栽花,村里也很少有花。曾经栽过多次,总是枯死,或是萎琐。一老汉笑着

说:村里女儿们多啊,瞧你也带来两个!这话说得有理。是花嫉妒她们的颜色,还是她们

羞得它们无容?但女儿们果然多,个个有桃花水色。巷道里,总见她们三五成群,一溜儿

排开,横着往前走,一句什么没盐没醋的话,也会惹得她们笑上半天。我家来后,又都到

我家来,这个帮妻剪个窗花,那个为小女染染指甲。什么花都不长,偏偏就长这种染指甲

的花。

啥树都有,最多的,要数槐树。从巷东到巷西,三搂粗的十七棵,盆口粗的家家都有,

皮已发皱,有的如绳索匝缠,有的如渠沟排列,有的扭了几扭,根却委屈得隆出地面。槐

花开放,一片嫩白,家家都做槐花蒸饭。没有一棵树是属于我家的,但我要吃槐花,可以

到每一棵树上去采。虽然不敢说我的槐树上有三个喜鹊窠、四个喜鹊窠,但我的茅屋梁上

燕子窝却出奇地有了三个。春天一暖和燕子就来,初冬逼近才去,从不撒下粪来,也不见

在屋里落一根羽毛,从此倒少了蚊子。

最妙的是巷中一眼井,水是甜的,生喝比熟喝味长。水抽上来,聚成一个池,一抖一

抖地,随巷流向村外,凉气就沁了全村。村人最爱干净,见天有人洗衣。巷道的上空,即

茅屋顶与顶间,拉起一道一道铁丝,挂满

了花衣彩布。最艳的,最小的,要数我家:艳者是妻子衣,小者是女儿裙。吃水也是

在那井里的,须天天去担。但宁可天天去担这水,不愿去拧那自来水。吃了半年,妻子小

女头发愈是发黑,肤色愈是白皙,我也自觉心脾清爽,看书作文有了精神、灵性了。

当年眼羡城里楼房,如今想来,大可不必了。那么高的楼,人住进去,如鸟悬案,上

不着天,下不踏地,可怜怜掬得一抔黄土,插几株花草,自以为风光宜人了。殊不知农夫

有农夫得天独厚之处。我不是农夫,却也有一庭土院,闲时开垦耕耘,种些白菜青葱。菜

收获了,鲜者自吃,败者喂鸡,鸡有来杭、花豹、翻毛、疙瘩,每日里收蛋三个五个。夜

里看书,常常有蝴蝶从窗缝钻入,大如小女手掌,五彩斑斓。一家人喜爱不已,又都不愿

伤生,捉出去放了。那蛐蛐就在台阶之下,彻夜鸣叫,脚一跺,噤声了,隔一会儿,声又

起。心想若是有个儿子,儿子玩蛐蛐就不用跑蛐蛐市掏高价购买了。

门前的那棵槐树,唯独向横里发展,树冠半圆,如裁剪过一般。整日看不见鸟飞,却

鸟鸣声不绝,尤其黎明,犹如仙乐,从天上飘了下来似的。槐下有横躺竖蹲的十几个碌碡,

早年碾场用的,如今有了脱粒机,便集

在这里,让人骑了,坐了。每天这里人群不散,谈北京城里的政策,也谈家里婆娘的

针线,谈笑风生,乐而忘归。直到夜里十二点,家家喊人回去。回去者,扳倒头便睡的,

是村人,回来捻灯正坐,记下一段文字的,是

我呢。

来求我的人越来越多了,先是代写书信,我知道了每一家的状况,鸡多鸭少,连老小

的小名也都清楚。后来,更多的是携儿来拜老师,一到高考前夕,人来得最多,提了点心,

拿了水酒。我收了学生,退了礼品,孩

子多起来,就组成一个组,在院子里辅导作文。村人见得喜欢,越发器重起我。每次

辅导,门外必有家长坐听,若有孩子不安生了,进来张口就骂,举手便打。果然两年之间,

村里就考中了大学生五名,中专生十名。

天旱了,村人焦虑,我也焦虑,抬头看一朵黑云飘来了,又飘去了,就咒天骂地一通,

什么粗话野话也骂了出来。下雨了,村人在雨地里跑,我也在雨地跑,疯了一般,有两次

滑倒在地,磕掉了一颗门牙。收了庄稼,

满巷竖了玉米架,柴火更是塞满了过道,我骑车回来,常是扭转不及,车子跌倒在柴

堆里,吓一大跳,却并不疼。最香的是鲜玉米棒子,煮能吃,烤能吃,剥下颗粒熬稀饭,

粒粒如栗,其汤有油汁。在城里只道粗粮难吃,但鲜玉米面做成的漏鱼儿,搅团儿,却入

味开胃,再吃不厌。

小女来时刚会翻身,如今行走如飞,咿哑学语,行动可爱,成了村人一大玩物,常在

人掌上旋转,吃过百家饭菜。妻也最好人缘,一应大小应酬,人人称赞,以至村里红白喜

事,必邀她去,成了人面前走动的人物。而我,是世上最呆的人,喜欢静静地坐着,静静

地思想,静静地作文。村人知我脾性,有了新鲜事,跑来对我叙说,说毕了,就退出让我

写,写出了,嚷着要我念。我念得忘我,村人听得忘归;看着村人忘归,我一时忘乎所以,

邀听者到月下树影,盘脚而坐,取清茶淡酒,饮而醉之。一醉半天不醒,村人已沉睡入梦,

风止月瞑,露珠闪闪,一片蛐蛐鸣叫。我称我们村是静虚村。

感谢您的阅读,祝您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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