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大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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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12日发(作者：)茫茫人事 游园一梦
———《游园惊梦》浅析
邵 飞
一
《游园惊梦》是台湾作家白先勇的代表作品之一,篇目的命名取于明代戏剧家汤显祖的作品《牡丹亭》。而
《游园惊梦》原本是《杜丹亭》中杜丽娘与侍女春香因游暮春之园,而满怀伤感,在牡丹亭小憩时,梦中与情人柳
梦梅相会,醒后因情而忧思成疾的一段故事,后被改编成昆曲《游园惊梦》。白先勇小说中的女主人公钱夫人,
年轻时是南京昆曲的名角儿———蓝田玉,她恰恰是因为演唱“游园惊梦”中的杜丽娘而大出其名的。于是才貌
双全的蓝田玉被“六十靠边”的钱将军娶回府内做了填房夫人,但是好梦不长,钱将军过早地撒手人寰,于是钱
公馆便渐渐萧条起来。而此时,昔日在南京不过是次长窦瑞生的“小”,连请客名份都没有的桂枝香,如今被扶
为正太太,她在家中安排了晚宴,邀请钱夫人到台北来赴宴。在这次众姐妹相聚的宴会上,钱夫人为自己今日
的落魄而深感不安,并在同窦夫人地位的升沉对比之中而黯然伤怀。
白先勇为其小说命名《游园惊梦》实则是颇有深意的。“游园”虽然表面上是指钱夫人到窦府一游:作者着
意描绘了窦公馆花园的深阔、客厅的豪华、酒宴的奢侈,从而勾起了钱夫人对自己过去生活的一番回忆;但实
际上作者将人生比作“游园”。想不到钱夫人曾是何等的荣华富贵,忽而变得孤单没落;想不到原来连请客资
格都没有的桂枝香,忽而成为上流社会的交际中心;想不到曾是钱夫人的情人郑彦青,忽而又成了她妹妹月月
红的相好……人生如梦,变幻莫测,谁又能肯定钱夫人的现在不会是窦夫人的将来呢?而“惊梦”则是“游园”
之后的必然结果,也是钱夫人对人生之路的反思,对现实生活的否定。
二
有许多评论家认为《游园惊梦》是脱胎于《红楼梦》的一部小说,这种观点确是有一定的道理。《红楼梦》的
思想主旨之一便是认为人生如梦,但是,曹雪芹却没有否定人的“真性情”。他在讲到创作感受时叹道:“满纸
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作者是为黛玉、宝玉、晴雯、司棋、尤三姐等那些具有真挚情
意、高洁品格的男女主人公而动心。汤显祖在谈到自己的创作时曾说过:“因情成梦,因梦成戏”,他这里所提
到的“情”是与封建伦理规范的“礼”及封建专制的政治法律制度的“法”相对立的,他认为“情”应该从“理”与
“法”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因此,汤显祖所谓的“情”确实包含了个性解放、个性自由的内容。在《牡丹亭》里,
“梦”使“理”、“法”天下变为有“情”之天下,因而“梦”是汤显祖所期冀的理想,而“戏”就是写“梦”,“戏”之所以
必要,就是因为能寄托他的理想。综上可见,这两位作家在创作中都是以“情”作为依托,同封建专制、封建礼
教进行抗争的。
《游园惊梦》是发表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作品,对于“人生如梦”的悲剧,作者以现代人的新视野作了新
的诠释。在《游园惊梦》中,悲剧的根源就不是“真性情”的显露和追求个性自由所能概括的了的,在这一点上,
它与《红楼梦》有很大的区别。钱夫人的“惊梦”是浅层次的,她并未意识到命运的不幸是与其自身性格有着不
可分割的联系。从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蓝田玉仰慕“门第”、追恋虚荣,她将婚姻作为谋生手段,以自己的青
春及才艺作为代价嫁入侯门,心甘情愿地沦为钱将军的奢侈品。同《红楼梦》中的林黛玉相比,蓝田玉精神上
受旧势力及封建腐朽思想的毒害似乎更深,更严重。不仅如此,钱夫人外表的矜持掩盖不住她内心的麻木,她
始终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幸命运源于自我精神的禁锢,她并没有真正从梦中惊醒。她的感伤是由于无可依附
的失望;她的失落不仅是因为怀念旧日时光,更多是艳羡窦夫人今日的境况;她借瞎子师娘的话责备自己“长
错了一根骨头”,其实是抱怨自己命运不济,长在贫寒之家,而没有生于豪门,否则她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去爱郑
彦青,而不必借将军夫人的身份和他偷鸡摸狗地交往。透过钱夫人的心态及其价值观,我认为作者对其笔下
主人公的态度是同情中带有批判、怜惜中带有否定的。如果说汤显祖、曹雪芹是以“真性情”作为衡量作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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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电大学刊 2000年第5期(总第3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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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的尺度,而白先勇则是以现代意识为准绳来评价他笔下的主人公的。因此在创作《游园惊梦》时,现代意识
便自觉地成为其悲剧意义的参照系统。一位名人曾经说过,女性解放的程度标志社会解放的程度。而人的自
我精神的解放,是现代意识的首要要素,是人摆脱束缚走向真正自由的前提,只有认识到这一点,才能意识到
自我存在的价值,进而才能真正意识到人的自我尊严和权利。而作品中的人物,无论是钱夫人、窦夫人或是蒋
碧月,她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旧的腐朽观念束缚下的牺牲品,她们以嫁入侯门享受富贵为人生最高目标,她
们的这次聚会也只是一次醉生梦死的亮相,她们自我价值的显现有赖于所依附的门第高低,她们的自我尊严
已消逝殆尽,完全成为财富和门第的奴隶。因此,当财富和门第发生变化时,她们的价值也就发生了变化,因
此她们只是被动地活着,既不能驾驭生活,也不能驾驭自己,随波逐流,完全受命运的摆布。
三
《游园惊梦》在艺术表现上既继承了中国古典小说传统的技巧手法,同时又借鉴了西方现代文学写作方
法,取得了完美的艺术效果。
1.小说在结构上真正地做到了天衣无缝、浑然一体。首先小说以时间为顺序,把钱夫人从傍晚来窦夫人
家直到深夜晚宴结束的全过程,一一交代给读者,全面展示了钱夫人“游园”的背景,为其最终的“惊梦”做了客
观上的铺垫。其次,小说以逻辑的顺序,安排了钱夫人从“戏外戏”到“戏中戏”的过渡。钱夫人到窦府之后,作
者跟随着她的视线,从花园、正厅、宴席一一写来,这一切是现实生活的舞台,而那些纷纷出场的人物都处处使
钱夫人感到自己不合时宜。这种由视觉到感觉的层层压力,则以递进的方式把钱夫人带进对以往生活的回忆
中,在徐太太“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段子里,钱夫人自己走进了角色,梦回自己得而复失的爱情。“戏外戏”与
“戏中戏”不仅环环相扣,而且“戏外戏”为“戏中戏”作了充分的铺垫:因有了程参谋一丝不苟的体贴,才勾起钱
夫人对郑参谋的怀恋;程参谋的殷勤是戏外序曲,在回忆中与郑参谋的欢爱是戏内高潮,戏外、戏中浑然一体。
再次,以心理时空为顺序,展示钱夫人半生的经历,同时在叙事中作为穿插补充了其他人的经历。钱夫人由窦
府晚宴,回想起自己曾为桂枝香办生日宴会的那份豪华气派;由嫁给钱志鹏引发出对郑参谋的爱恋等;其他如
窦夫人的由“小”扶正,余参军的犯错革职,蒋碧月的横刀夺爱等,都以钱夫人的心理活动为核心,以插叙、补叙
为手段来完成的。综上所述,小说结构的三个方面又是互为依托、互相呼应的。时间顺序是经,逻辑顺序是
纬,而心理时空则填补了经纬的空间,三者结合的天衣无缝、密不可分,足见作者的匠心。
2.心理描写的细致入微。第一,作者在刻划人物心理时,始终让这种心理活动处于动态之中。钱夫人的
心理活动从她到窦家的一刻起直到晚宴结束,一直都没有停止。她似乎是一位旁观者,同时也是一面镜子,整
个外部环境时时都在她内心中投射下影子,又通过她的心理活动反馈出来,形成一个流动的心理过程。第二,
作者在运用心理描写时,特别注意使人物心理变化与外部环境形成矛盾的呼应。钱夫人在刚到达窦家前厅
时,便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就发现本以为很讲究的杭绸旗袍与窦家环境相比,竟黯然失色;在窦夫人介绍蒋
碧月时,钱夫人本以为爱占风头的她,过了这些年该有些收敛,但却发现蒋碧月比以往更加肆无忌惮了;本以
为月月红会在公众场合给自己留些面子,可她不但跟着别人起哄,还要讲风凉话儿;钱夫人“以情入戏”心里回
味着与郑彦青的爱情,而眼前看到的却是月月红和郑彦青凑拢在一起的脸……,所见、所闻与所感、所想形成
强烈的反差,这种内心的感受与外在环境的截然相对,迫使钱夫人从现实的梦中惊醒,为小说表达其主题起到
了重要的作用。最后,作者在描写人物心理活动时,融入了社会生活及人物命运的变迁,开拓了心理描写的视
野,加强了人物形象的质感,使人物形象更丰满,更有深厚的艺术韵味。
(作者工作单位:呼市教育学院)
责任编辑:陈维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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