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12日发(作者:)

语言学战争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Chomsky的一部分学生与他决裂,进而引发了一场语言学战争,双方的争论给各自的理论都带来了巨大改变。这场战争谁获得了最后的荣耀,并不重要,透过这场战争,我们或许能明白,什么是语言学?语言学研究的意义在哪?
正式讲述这场发生在美国的战争之前,让我们飞跃大西洋,来到十九世纪的欧洲。我们知道,欧洲的语言数目繁多,超过230种,语言学家们热衷于进行语言间的比较,或者研究某种语言的发展史,所以当时最盛行的是比较语言学和历史语言学。这类语言研究注重描写,但没能解释语言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别的样子,也没能把语言整体当做一个系统来研究。
二十世纪初,一个瑞士人的出现改变了这一现状,开启了现代语言学的旅程,他就是索绪尔。
1906年开始,索绪尔在日贝瓦大学讲授普通语言学,他去世后,两个学生把讲稿和笔记整理成《普通语言学教程》出版,这本教程出版之后,并没有引起太大注意。但不可否认,索绪尔是这个时期最伟大的语言学家,他第一个真正定义了语言,把语言当做一个系统研究,探索系统背后的规则。从此,语法终于成为语言学舞台的中心,语言学也进入了科学研究的时代。
故事终于回到了美国,索绪尔的结构主义传到美国,开始蓬勃发展。其中最著名的人物就是Bloomfield。Bloomfield受到当时盛行的行为主义影响很深,反对心灵主义,主张用实证方法进行科学研究,他的结构主义语言学理论在美国独霸天下,其著作Language也是当时一切语言研究者的课本,直到1957年,Chomsky的《句法结构》出版了。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Chomsky在美国费城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师从结构语言学家Harris,有一天他的导师说:“我们这个领域已经研究完了,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年轻的Chomsky却从导师的转换理论中获得灵感,开启了一场语言学革命。
1957年,Chomsky的处女作《句法结构》 出版,对结构主义造成极大的挑战,布龙菲尔德学派的人称他是一个“怪异的年轻语言学家”。Chomsky在他的论述中运用了大量形式化的数学概念,把语言学的人类学传统转变成了自然科学,他对语法的定义是:一个能生成所有合乎语言语法顺序的装置。所以,Chomsky理论形成的学派又叫生成语法学派。从此,语言学从对语言的描写正式走向了探索这些描写背后的普遍规则。语言学家们开始真正地解释语言。
我们进一步来谈谈为什么Chomsky的《句法结构》能引起如此大的轰动。首先,他把句法看做产生语言的中心,在句法中,有限的规则可以产生无限的句子;以前,心理学家把人类语言看成对特定刺激和强化的反应,现在他们开始关注人类的心智;此外,Chomsky的理论对哲学和语言习得理论也产生了巨大影响,多数哲学家支持自然语言是先天的,受到句法规则的管辖。2000年,明尼苏达大学评选了100本最具影响力的认知科学著作,《句法结构》名列第一。
Chomsky的理论不断发展,他工作的MIT电子研究室吸引了大批对转换生成语法感兴趣的研究者,包括Postal,Katz,Fodor,Klima和Keyser等人,这些门徒中的一些,之后却从Chomsky
的阵营叛变,起因就是转换生成语法理论中的深层结构,Deep Structure。
Chomsky是一个工作狂,他的学生Ross这么评价他:“他真是个神秘的人,我们从没有私人的接触,人们只能在办公室里看见他,从来看不到他去吃午饭。”Chomsky的理论疯狂传播,他的日程通常提前几个月就排满了,他把自己的观点解释给语言学家、本科生、记者甚至是导演听。他在MIT的课程虽然只有少数的选课名额,却必须在阶梯教室授课。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Chomsky会回复所有寄来的信件,一直到今天。
1965年,Chomsky出版了《句法理论面面观》,这本书中提到了两个重要概念,深层结构和表层结构。比如“小明打破了花瓶”和“花瓶被小明打破了”两句话,Chomsky认为,这样的两个意义相同、用词类似的句子,都是同一个深层结构转化而成的表层形式。Chomsky一些学生尝试着进一步发展深层结构,没想到引起了他的不满。
我们一起来看看《句法理论面面观》这一时期的模型,词库中的词经过短语结构规则和词项插入规则,形成一个深层结构,比如“小明打破了花瓶”,这个深层结构紧接着进入了两个部分,一个是转换部分,形成一个表层结构,比如“花瓶被小明打破了”,另一个部分是语义组件,这个部分对深层结构进行语义的解读,最后形成语义表征,也就是意义上的理解。
可是,Chomsky的一部分学生Postal、McCawley、Lakoff和Ross并不满足,他们想要进一步深挖深层结构,进而提出深层结构本身就是语义解释,他们提出了新的理论:生成语义学,把语义当做研究的基础,认为只有语义部分具有生成能力,句法的意义由语义决定。生成语义学与传统生成语法的战争终于要开始了。
1966年,Chomsky利用他的公休假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访问,当时Lakoff在哈佛大学担任讲师,Ross则刚开始在MIT教书,由于Chomsky的离去,Cambridge成了他们的天下。Lakoff和Ross开始在他们的课程中讲授生成语义学。Ross有超人的才智、过旺的精力和对生成语义学的狂热,他曾经创下三天之内连续演讲十八个小时的纪录。
生成语义学的追随者越来越多,几乎攻占了整个美国语言学界,Ross和Lakoff的课堂往往坐满了人。一位哈佛大学的罗曼语教授Bolinger回忆道:“我去上了几节他们的课,课堂上充满了机智的评论,我仿佛感觉到,一个崭新的领域即将形成。“不久之后,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专门对生成语义学进行了研讨。
很快,Chomsky回到了MIT。
早在1955年,Chomsky就在一篇文章中指出:“假如意义及其相关的概念真的在语言学分析中占据一定地位,那个语言学理论的根基将会遭受巨大打击。”Chomsky从来没有抛弃这一观点。
1967年,Chomsky在MIT做了名为“关于动词名物化的一些看法”的系列讲座。讲座的要点是直接进入深层结构的最小句法单位必须是词条和句法形态,攻击的矛头直指生成语义学的支柱词汇分解理论。Chomsky指出,并非所有的动词都有相应的名词,要维持生成语义学关于动词名物化的分析,就得设立一连串特定规则来提出不存在的动词名物化过程。Chomsky还对《句法理论面面观》的基础“Katz-Postal假说“提出了质疑,这一假说正是生成语义学的
重要组成部分。
Chomsky的学生Susan Fischer回忆这些讲座时说:“粪便投向了句法的电风扇。(The shit hit the
syntactic fan.)”
Chomsky1967年在MIT做的系列讲座并不平静,Lakoff总会坐在最后一排,大声说:“你错了!你说的所有话都是错的!”有时候,Lakoff会走到前排,当Chomsky说了些什么之后,他就说:“我早就说过同样的话。”Chomsky反问:“你在哪篇文章里写过呢?“Lakoff回答说:”我在课上提到过,如果你有兴趣,应该来听我的课。“
生成语义学继续抨击Chomsky在标准理论时期对语义和深层结构的诸多观点,他们运用了诸多生动有趣的例句来解释自己的理论,Robin Lakoff, George Lakoff的妻子,甚至用了这样的例句:“Let’s fuck。”
可是没想到,Chomsky没有固守自己的理论,他很快提出“扩展了的标准理论”,把语义解释完全放到了表层结构上,并且相应地从语义解释规则中得出了逻辑式表达。
这样,语义在生成语法里的地位明显上升了。
Chomsky的理论向前发展,生成语义学却仍然固守在六十年代的传统之中,其弊端逐渐显现。比如,生成语义学家企图用结构表征来展现所有的语言行为,理论也经常表现出前后不一,他们不仅想要研究语言的认知,还想要涉及语言的社会属性,他们想做的东西太多,最后实现得却太少。逐渐地,生成语义学家离开了他们的研究阵地,生成语义学瓦解了。Lakoff对语义学失去了兴趣,开始研究隐喻,创立了认知语言学。
从这场战争我们不难发现:
第一,Lakoff等人敢于挑战与质疑恩师的理论,真正地为理论的荣耀而战;
第二,Chomsky并不固守自己的理论,不断修正生成语法理论,这也是生成语法盛行几十年的重要原因;
第三,现代语言学的本体研究越来越接近自然科学,而非从前的人文学科传统;
最后,无论是Chomsky还是Lakoff,最关注的不是语言本身,而是使语言产生、运转的人类的心智。探索人类的大脑如何制造出奇妙的语言,或许是语言研究真正的乐趣所在。
Copyright © 2014 by Ling-Lunch微信公众平台
请勿转载
参考文献
Bloomfield, L. (1933). Language. New York: Holt, Reinhart and Winston.
Chomsky, N. (1965). Aspects of the Theory of Syntax. Cambridge, MA: MIT press.
Chomsky, N. (1996). Studies on semantics in generative grammar (Vol. 107). Walter de Gruyter.
Chomsky, N. (1975). The logical structure of linguistic theory. New York: Plenum press.
Harris, R. A. (1993). The linguistics war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Katz, J. J. (1970). Interpretative semantics vs. generative tions of Language,
220-259.
Koerner, E. F. K. (2002). Toward a history of American Linguistics (pp. 105-30). Routledge.
Lakoff, G. (1969). On generative semantics. Indiana University Linguistics Club.
Lakoff, R. (1977). What you can do with words: Politeness, pragmatics and performatives.
In Proceedings of the Texas conference on performatives, presuppositions and implicatures (pp.
79-106).
McCawley, J. D. (1995). Generative semantics. In E. F. r & , R. E. Asher (eds.) Concise
history of the language sciences: from the Sumerians to the cognitivists (pp. 343-47). Pergamon
Press.
Ross, John R. (1969). Auxiliaries as main verbs. In W. Todd (Ed.), Studies in philosophical linguistics
(Series 1). Evanston, IL: Great Expectations Press.
de Saussure, F. (2013). Course in general linguistics.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刘润清 (2013),《西方语言学流派》(pp. 229-36),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石定栩 (2002),《乔姆斯基的形式句法: 历史进程与最新理论》(pp.28-45) , 北京: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