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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树(话剧)

发布时间:2023-12-23 作者:admin 来源:讲座

2023年12月23日发(作者:)

姊妹树(话剧)

姊妹树(话剧)

作者:叶 君

来源:《剧作家》 2020年第6期

叶君

人 物 赵 洵 女,曾任哈尔滨外国语专科学校副校长、教务处处长,著名外语教育家、翻译家

紫 琪 女,22岁,黑龙江大学文学院毕业生

王季愚 女,曾任哈尔滨外国语专科学校校长,黑龙江大学党委书记、副校长,著名教育家

王力凡 女,王季愚之女

王力平 男,王季愚之子

叶正大 男,叶挺长子,新中国培养出的第一批航空专家

叶楚梅 女,叶剑英之女

舍列波娃 女,苏籍教师

库兹涅佐夫 男,苏籍教师

王雪梅 女,哈尔滨外国语专科学校1950届毕业生

宋 虹 女,戏剧家宋之的之女,1954年毕业于哈外专,长期在电子工业部门从事翻译、技术情报工作

王福祥 男,曾任北京外国语大学校长

李锡胤 男,黑龙江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高 静 男,教授,曾任黑龙江大学俄语系主任,后调南开大学任副校长,天津师范大学任校长、党委书记

玄 烨 女,黑龙江大学文学院毕业生

宏 博 男,22岁,黑龙江大学俄语学院毕业生

张会计、苏籍清洁工兼打字员及男女学生、预科生若干

序 幕

时 间 2018年5月末的某天,下午三点多

地 点 黑龙江大学前楼的林荫道上

[光起。

[林荫道上不时有穿着学位服的毕业生欢笑着走过。

[晚年的赵洵满头银发,气质高贵,站在姊妹树前,沉默不语。

紫 琪 (从林荫道另一端向姊妹树缓缓走来,自语)宏博一周前到了莫斯科大学,玄烨听讲座去了。习惯了他们的陪伴,一个人在校园里走走,全然是另一种感觉。(看看道旁的大树)这是黑大最美好的季节,满眼皆绿,丁香飘香;也是最感伤的季节,天南地北,同窗四载,却一朝四散。不知不觉,我们便成了毕业季的主角。拉着小伙伴们的手,冲到宿舍七楼天台,朝着满天星光的夜空嚎几嗓子,然后跟玄烨抱头痛哭;或者疯累了,四仰八叉地瘫在联通广场的草坪上……这些构想了千百遍的毕业画面都没有实现。我意识到,毕业不是刹那间完成的动作,而是一个刻骨铭心的过程。成长和蜕变,似乎都发生在云淡风轻之间。离开的日子真的近了!此刻,我满心惶惑,竟是如此不舍,好想在这里一直呆下去。(脸上淌着泪水,掏出纸巾拭泪,抬头看着姊妹树)这两棵树,见证了我和宏博的爱情……

赵 洵 (自语)季愚……(掏出手帕拭泪)

紫 琪 (赶紧上前搀扶)奶奶……

赵 洵 (笑笑)孩子,没什么!(看着紫琪脸上没擦干的眼泪)你也哭了?

紫 琪 (难为情地,用手擦擦眼睛)马上就要毕业离校……舍不得这两棵树!(看了一眼姊妹树边的说明文字,疑惑)

赵 洵 哦,人生聚散无常。不舍,亦是人之常情。(深情盯着姊妹树)你看,这两棵树,当年我和季愚亲手种植,如今亭亭如盖。树犹在,人却早已不见……(哽咽)我想她!(拭泪)

紫 琪 (讶异)那,您是赵校长!

赵 洵 (点点头)正如季愚当年所说:人会老,但树常青。看见你们,高兴才对。如果她也在,会更高兴!(叹息)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跟季愚有关。(一怔)孩子,陪我走走好吗?

紫 琪 好啊!(搀着晚年的赵洵缓缓前行)

赵 洵 你老家在哪里?

紫 琪 四川安岳。

赵 洵 安岳?

紫 琪 嗯。

赵 洵 那,你是季愚的小同乡。

紫 琪 (讶异)王校长老家也在安岳?

赵 洵 是的!一个深深影响了我,以及成百上千学生的四川女人,从西南到东北,将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都留在了这里。可惜,她看不到黑龙江大学的今天。

紫 琪 您能给我讲讲吗?

赵 洵 季愚,还有黑龙江大学?

紫 琪 嗯!

赵 洵 (看见图书馆前“延河风韵”的石碑,自语)延河风韵,咱俩在这里坐坐。(两人坐下)孩子,你的母校,前身是1941年3月在延安成立的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第三分校俄文队。那年年底,抗大三分校和当时军政学院的一部分合并,改名为军事学院,俄文队改名为“俄文大队”。一年后,俄文大队改归中央军委编译局领导,定名为“延安俄文学校”。(回忆)1944年春天,我奉命从晋察冀边区调回延安,在那里跟季愚重逢。

[暗转。

时 间 1944年春,周六,傍晚

地 点 延安桥儿沟王季愚住处

[光复明。

[窑洞内一盘土炕。炕上摆着一床被子、一张炕桌、一架纺车。

[王季愚头戴旧军帽,身穿洗得发白的灰军装、打着两块补丁的裤子上场,将背着的一篓木炭放在窑洞门口的土台上。

[王力凡牵着王力平的手迎出来。力平跑向王季愚,力凡神情沮丧,低头站在门口。

王力平 (欣喜)妈妈!

王季愚 (掏出手绢,蹲下,擦了擦力平的脸)一天没见,想妈妈了吧。姐姐回来了吗?

王力平 (点点头,指着王力凡)姐姐在那儿。

王季愚 (起身看着力凡,牵着力平的手走过去)力凡回来啦。想吃什么?妈妈给你俩做。

[力凡低头不语。

王季愚 (轻抚力凡的头发,轻声地)挨老师批评啦?

[力凡摇摇头,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

王季愚 跟同学闹矛盾啦?快跟妈妈说说……

王力凡 (抬头,噙泪)又有几个同学的爸爸到了延安,我爸爸怎么还不来?

王季愚 (替力凡拭泪)哦……爸爸他……带着剧团演出忙,说不定……秋天会来延安。

王力凡 (抽泣)他们都嘲笑我没爸爸。

王季愚 (将力凡、力平揽入怀里)力凡,你也大了,要懂事,大人有大人的工作,你慢慢会明白的!你有爸爸,他很爱你!

[王力凡点点头。

王季愚 (替力凡擦掉眼泪,微笑)带弟弟找小伙伴玩儿去,妈妈做饭,一会儿喊你们。

[力凡、力平下。王季愚摘下军帽,拍拍身上的灰尘,捋了捋头发,准备进屋。

[赵洵身着便装上。

赵 洵 季愚同志!

王季愚 (扭头,惊讶)赵洵同志!(拉着赵洵的手)上海一别七年,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赵 洵 是啊!我报完到,周扬同志要我来鲁艺,说你也在,就住在东山。我一听,高兴极了,放下背包就来了。

王季愚 快进屋,好好摆摆。

[两人进到窑洞内。

赵 洵 孩子们呢?

王季愚 力凡在东关小学住校,今天周末,刚回来,带着力平跟小朋友玩儿去了。

赵 洵 我想想,力凡应该九岁了,力平四岁。

王季愚 (边倒开水边说)没错。没错。

赵 洵 这么多年,一直是你们娘儿仨?真不容易!

王季愚 (微笑)想想那些牺牲的同志,我这点儿苦算得了什么。

赵 洵 (沉郁,低沉)也是!在晋察冀这几年,我见证了太多的牺牲。对了,孩子他爸――任先生在哪里?

王季愚 (语调平淡)在重庆,跟以前一样,忙着编剧、演剧。

赵 洵 他竟舍得下你们仨!(笑)记得在上海的时候,他出差到重庆,给你拍电报报平安,电文都是: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没有人比你那大才子更浪漫的了!

王季愚 (脸上掠过一丝感伤)当年,都是少不更事……老黄呢?

赵 洵 (一丝忧虑)他呀,三年前就奉调回延安了。眼下,在审查中。

王季愚 不过是组织程序。不要紧,问题交代清楚就没事儿了。自从开展“抢救运动”之后,东山上的多数人被审查,情绪不太好。我正忙着做思想工作。以前还能抽时间翻译点东西,现在可是越来越忙,不得不放下。

赵 洵 别放下!你以前译得多好啊!

王季愚 现如今,要做的事情太多,不得空闲。你精力好,就多译一些吧,拿出当年跟老黄一起翻译《静静的顿河》的劲头来。

赵 洵 还是你带我去找鲁迅先生作序的呢!不然,出版社不给出。

王季愚 眼下,延安急需介绍苏联文学。你就放手翻译好了,抄稿子的事儿,就交给我。

赵 洵 那怎么好!

王季愚 没事儿。我的时间零碎,做不了别的,抄抄稿子不成问题。隔壁有一口空窑洞,你就搬过来吧。一旦开始工作,会很忙,住一起,咱们也有个照应。

赵 洵 谢谢季愚姐!

王季愚 不用客气,我这就跟你下山搬行李去。

[暗转。

时 间 1944年年底,周六,晚饭后

地 点 延安桥儿沟王季愚住处

[光复明。

[王季愚身穿冬军装,正在收拾碗筷。炕桌上一盏油灯,灯下放着一本装订好的手抄书稿。力凡翻开书稿,念着上边的文字。力平好奇地看着姐姐。

王力凡 (诵)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一个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

[赵洵一身冬军装上。

王力平 赵阿姨!

[赵洵面带微笑,点点头,在炕沿坐下。

王力凡 (声音一下变小)在临死的时候……(抬头)赵阿姨!

赵 洵 读得真好!

王力平 (看着赵洵)妈妈说,这是赵阿姨的书。

王力凡 不对,是赵阿姨翻译的书,名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是奥斯特洛夫斯基!

赵 洵 (看着力平)姐姐说得对。这是阿姨翻译的书。(指着站在一旁的王季愚)妈妈也翻译过高尔基的书。

王力凡 (兴奋)是吗?叫什么?

赵 洵 《在人间》。那时,你才一岁,力平还没出生呢。

王力平 (自语)奥斯——特洛夫——斯基——外国人的名字怎么那么长啊。保尔是好人吗?

赵 洵 当然啦!

王力平 那,我也要做保尔。

赵 洵 (笑)太好了!小保尔·柯察金同志。

王季愚 (笑)志气倒不小。一天到晚,忙着跟小朋友们学大人演《兄妹开荒》

——(看着赵洵)稿子全部抄完、钉好了,你明天拿给周扬同志看看。

赵 洵 谢谢季愚姐!月色很好,咱们,到外边聊聊。

王季愚 好啊。(转身向外走)

赵 洵 (摸摸力平的脑袋)乖,继续听姐姐念书,我跟妈妈说点事儿。(跟着王季愚往外走)

王力凡 (诵)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王季愚 (看着天上的月亮)写得多好啊!你译得也好!

赵 洵 谢谢鼓励。水平有限,太多词句,始终觉得处理得不妥帖。

王季愚 别吹求,真的已经很好。抄写的时候,我也颇受教益。如果出版了,一定会影响千千万万的人!(看着赵洵)你做了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赵 洵 季愚姐……(欲言又止)

王季愚 你有心事儿?

赵 洵 (犹豫了一下)今天……在杨家岭碰见一个从重庆回来的同志,一说起你,就破口大骂任先生。原来……原来,你们在上海转移之前就分开了!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季愚 (淡淡一笑)年轻时重爱情,中年了,应该重事业!都是几年前的事儿了,还提它做什么?

赵 洵 (气愤,高声)姐姐,他怎么可以这样?在北平念书的时候,你那么省吃俭用地接济他;上海七年,你生了四个孩子,两个孩子先后夭折,产后不满月就替商务印书馆标点《二十四史》补贴家用,支持他搞戏剧创作。四年前,他竟让你独自带着一双儿女离开,自己另组家庭。那时力凡五岁,力平才五个月。香港、桂林、重庆,再到延安,这一路得多难啊!

王季愚 (哽咽)别再说了!

赵 洵 (拥抱王季愚,哭腔)姐姐,你太不容易了!都是怎么过来的呀?!

[力凡牵着力平的手上,站在两人身后。

王力凡 赵阿姨!

王力平 妈妈!

[王季愚扭头看着孩子们,赵洵背着孩子们擦眼泪。

王力平 妈妈,你跟阿姨吵架了?

王季愚 没有,没有。阿姨她……

王力凡 妈妈,爸爸呢?都冬天了,爸爸怎么还没来延安?

王季愚 爸爸忙。等打跑日本鬼子,就可以见到爸爸了。我跟阿姨还有事儿要谈。你们早点睡……

[力凡牵着力平的手,默默转身回屋。

赵 洵 吓着孩子们了。我真是太气愤、太心疼你!

王季愚 (拉着赵洵的手坐到石凳上,笑)我都不气,你气什么。(平静)孩子们迟早也会知道。倒不是故意瞒你,我早就放下了,不愿再提。三年前离开重庆的头天,周恩来同志和邓大姐找我谈话。恩来同志说:丈夫离开了你,革命没有离开你嘛,到延安吧,那是我们自己的天下,有许多工作可以做。如果你愿意,还可以重新组建一个家庭嘛。

赵 洵 就是啊!什么“中年应该重事业”,姐姐,你才三十六岁!

王季愚 (自语)我不想再尝试!爱情、婚姻本就不是人生的全部。这一生,只想做好一件事,做个像样的人。正如保尔所说的那样:回首往事,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不再谈这些了。(看着赵洵)老黄怎么样?精神还好吧!

赵 洵 (平淡)还是老样子。季愚姐……

王季愚 你这是怎么啦?平时那么爽快的一个人,今天晚上怎么老是吞吞吐吐。有什么事儿,快说出来!

赵 洵 你觉得……老黄可靠吗?他为什么受到审查?老实说,我也不敢那么相信他了。

王季愚 你呀,当初为了追随老黄干革命,不惜跟父亲脱离父女关系。现在怎么倒怀疑起他来了?

赵 洵 任先生的作为对我刺激太大,我都不敢相信天底下的男人了。

王季愚 这是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并不表示他是个坏人,我们仍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赵洵,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在上海,我和老黄曾是同事,比较了解他。你也许会遇到一个

和你兴趣、性格相投的人,但像他那样爱你,那样尊重你的事业、爱护你的成长,那么忠厚、勤奋的人,恐怕是不可能了。你要相信老黄!

赵 洵 (点点头)嗯!(靠在王季愚肩头)上午接到了军委的命令,调我去外国语学校教俄语。

王季愚 (欣喜)是吗?我知道这个学校,几个月前改名为“延安外国语学校”。俄语是你的长项,到了那儿,一定会大有作为。这可是好事儿!

赵 洵 可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孩子们。

王季愚 (笑)到底是富家小姐出身。真是孩子气!

赵 洵 (憧憬)姐姐,等抗战胜利了,咱们还在一起工作好吗?

王季愚 好啊!我想,不管到哪里都要兴办教育。这也是我父亲的遗愿。中国实在太落后了,唯有教育,才能改变。

赵 洵 (兴奋)我也是这样想的!在晋察冀,我积累了不少教学经验。咱俩一定能办个好学校!只是,到哪儿办呢?(沉思片刻)不如……不如,就到我们大东北,天宽地阔,咱们开辟一个全新的根据地!

王季愚 (自语)我十五个月大,母亲便离开了这个世界;在成都读书的第二年父亲走了;来延安前才知道支持我读完大学的堂姐也走了。蜀中早已没有牵挂,(微笑)就依你,到东北!肚子饿了吧,我给你留了一碗小米粥。

赵 洵 (笑)那小米,是特供给力平的,你都给我吃了。

[光渐暗。

[赵洵旁白:我永远都忘不了1945年8月15日的延安。夜里,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整座城立时沸腾。人们从被子里掏出棉花做成火把,到街上游行。我跑到桥儿沟跟季愚畅谈到天明。不久,我们先后接到命令,果然要去东北。1946年冬,在佳木斯,我们再次重逢。

时 间 1946年11月某日上午

地 点 东北民主联军总司令部附设外国语学校礼堂

[光复明。

[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边写着“东北民主联军总司令部附设外国语学校”。

[一间大屋子,墙上挂满了冰霜,里边堆满了残砖、碎瓦、旧暖气片、旧锅炉、破损的门窗和桌椅……

[王季愚和几个男女学生穿着冬军装在清理杂物,屋外传来北风呼啸的声音……

王季愚 (满脸灰尘,抽出一块木板,高声喊道)叶正大……

叶正大 (放下手里的破椅子,跑向王季愚)到!

王季愚 (指着脚边的几块木头和木板)你将这几块木头和木板搬到木工师傅那里,让他给钉成两个框子,送到两个俄语老师家,挂上块布,就可以做衣柜……

叶正大 是!(抱起木头下)

王季愚 (哈口气,搓搓手,对着学生们)脚底冷,就跺跺脚,别冻伤了。大家加点油,将这间屋子清出来,咱们就有了俱乐部。三十晚上,大家伙儿在这里联欢。

众 人 放心吧,主任!

[王季愚弯下腰接着清理。

叶楚梅 (起身)报告主任,这里发现两块地毯。

王季愚 (微笑)哦,太好了。(冲身边的王雪梅)雪梅,你和楚梅把地毯清理干净,然后给舍列波娃和库兹涅佐夫老师送去!一家一块。

王雪梅 是!

[王季愚弯下腰,吃力地搬一张旧桌子,赵洵身穿东北民主联军冬装,背着背包上。

赵 洵 (边解背包边说)等等,我给你搭把手。

王季愚 (闻声转身)赵洵,你可回来了!

赵 洵 季愚姐!

[两人拥抱在一起,学生们惊讶地看着她们。

王季愚 (笑)咱们到外边说,反正屋里屋外一样冷。(拉着赵洵的手往外走)

王季愚 这一年多,你都去哪儿了?

赵 洵 我呀,回东北后,先是被分配到北安省,在省委省政府做机要翻译,后又调到东北民主联军总部,筹划延安外国语学校复校,兼做刘亚楼同志的机要秘书。一个多月前,随贸易代表团去了一趟苏联,回到哈尔滨,才知道学校改名为“东北民主联军总司令部附设外国语学校”,并迁到了这里。这不,刘亚楼同志命令我立即赶过来。你呢?

王季愚 我是1月份到达海龙县梅河口,由东北局分配工作。6月末奉调到东北大学。几天前,合江省委书记张闻天同志将我调到这里主持工作。

赵 洵 (笑)听说你坐镇于此,我激动得一夜没合眼。

王季愚 我也知道你要来。(笑)这回,可真是遂了你的心愿,到你们大东北办教育啦!只是,这儿原来是一个日本兵营,被炮火摧毁之后,就成了这样。四平正在激战,后方在整编,后勤部只给我们口粮和军装,学习、办公还有其他费用得一概自给。大家一起努力,刚刚清理出了两间教室,老师是两家俄侨,学生不到三十,真是白手起家。

赵 洵 只要跟你在一起,天大的困难我都不怕。

王季愚 (笑)那,咱们就一起干!我让王雪梅带你去住处安顿一下。(正欲喊王雪梅)

赵 洵 不用,我一点都不累。等干完活再说。

王季愚 (迟疑了一下)那好!

[两人回到屋内,接着清理东西。

赵 洵 对了,力凡、力平呢?

王季愚 去年十月份离开延安的时候,考虑到路上的情况,我只带了力凡,力平交给了保育院。

赵 洵 他才五岁。我们离开的时候,胡宗南的部队正在进攻延安,你能放得下心?后来有力平的消息吗?

王季愚 (低沉)没有!不过,交给了组织,没什么不放心的。

赵 洵 也是!

王季愚 (看着面前的砖头)咱俩把这些红砖清出来,请瓦匠师傅砌一个俄式面包烤炉。

赵 洵 好嘞!

[暗转。

时 间 1947年1月21日,除夕夜

地 点 东北民主联军总司令部附设外国语学校礼堂

[光复明。

[礼堂墙上全是洁白、透亮的冰雪,银光闪烁。屋子里挂满用彩纸做的灯笼、花串,五彩缤纷。正面墙上写着“除夕联欢会”五个美术字。几个身穿东北民主联军军装的男女学生正在忙碌,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王季愚、赵洵上,朝礼堂走来。

王季愚 舍列波娃和库兹涅佐夫两家春节期间的牛奶和面粉总算准备好了。刚才,北安省委还特地送来一些砂糖、苹果和巧克力。咱们自己人先委屈一下,等联欢会结束,咱俩给两家苏侨老师送去。他们有刚满月的孩子。

赵 洵 嗯!(感慨)一个月前,这里还到处是残砖碎瓦,野兔满地跑;现在窗明几净,四个班都高高兴兴地上起课来。真佩服你!

王季愚 我也只有一双手,靠的是人心齐。

赵 洵 还是你有想法!自从把延安带来的黄金卖掉,买了十辆日本人留下的旧卡车到集宁金矿跑生意,咱们的生活就慢慢好了起来。

王季愚 多亏谢嘉宾队长他们,天寒地冻,一趟趟下金沟,换回生活物资。都是多好的同志啊!

[叶正大、叶楚梅上。

叶正大、叶楚梅 (立正、敬军礼)王主任好!赵老师好!

王季愚 (表情严肃)稍息!晚会结束后,你们俩负责打扫礼堂卫生。春节期间,厕所卫生也由你们负责。

叶正大、叶楚梅 (齐声)是!

王季愚 (表情、语调缓和下来)节目准备好了吗?

叶正大、叶楚梅 (高声)报告,准备好了!

王季愚 (微笑)去吧,好好表现!

叶正大、叶楚梅 (收礼,齐声)是!(快步进入礼堂)

赵 洵 (笑)扫厕所的事儿,都给了“二叶”?

王季愚 对他们,更要严要求,不能有半点特殊。楚梅刚到延安一个月,就被剑英同志送来东北,为的就是让她有所历练。

赵 洵 几个月前黑茶山事件,叶挺将军和夫人,还有两个孩子,都不幸坠机身亡。对正大该是多大的打击呀!

王季愚 是啊!这里就是他的家。生活必需品、零用钱,我都给他准备好,但学习一点都不能马虎。报到第一天,我就跟他说,要继承父亲的遗志,成为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这孩子很听话,只是,心里的伤痛恐怕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你也多留意他。

赵 洵 知道!

王季愚 (愉快)等开春儿,咱们的经济状况进一步好转,再买辆马车,方便送病号、外教进城看病、办事儿。

赵 洵 (笑)你呀,就像个妈妈,照顾着咱这一大家子人。

王季愚 净给我戴高帽!走,都等着咱俩呢。

[王季愚、赵洵进到礼堂,屋子里的人起立,鼓掌。

王季愚 (微笑)同志们,今天是除夕,学习的事儿就暂时放一放,大家伙儿在一起好好轻松一下。唱歌、跳舞都行……我是啥也不会,看着你们乐,我就最高兴!好了,下边的时间,都交给你们!

[王季愚刚想往一边走,舍列波娃上前拉住她的手。

舍列波娃 能在这里跟大家一起迎接中国新年,我非常荣幸。我代表家人,要对王季愚主任表示由衷的感谢。是她带着老师和学生,为我和库兹涅佐夫老师两家安装了暖气片,砌了面包炉,并想方设法送来牛奶,让我们感受到无尽的温暖。(看着王季愚,双眼泪光闪烁)谢谢您!

[众人一齐看着王季愚,鼓掌。

王季愚 (看着舍列波娃、库兹涅佐夫)都是应该做的!条件太过艰苦,我们很过意不去,应该感谢你们才对。好了,今天不是感谢会,我等着看你们的节目呢。(看着叶正大)正大,你带个头。

[众人鼓掌,叶正大走到中间,众人安静下来。

叶正大 我给大家朗诵一首诗。

[叶正大朗诵叶挺的《囚歌》。

叶正大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爬出来吧,给你自由!

我渴望自由,

但我深深地知道——

人的身躯怎能从狗洞里爬出!

我希望有一天,

地下的烈火,

将我连这活棺材一起烧掉,

我应该在烈火与热血中得到永生!

[叶正大满脸泪水,走下来。

王季愚 (上前拥抱叶正大,轻拍其后背)孩子,要坚强!

叶正大 (点头,拭泪)嗯!

[王季愚拉着叶正大的手,一起坐下。

[叶楚梅上。

叶楚梅 (微笑)我呀,打个谜语,让大家猜猜!

[众人:“哦?”好奇地盯着叶楚梅。

叶楚梅 皇上傻了三个月。打一人名。

[全场一片寂静,有人在交头接耳,叶楚梅调皮地拿眼睛瞟着王季愚。

舍列波娃 (大声)王季愚!

[众人大笑。

叶楚梅 (意外)您太厉害了!

[王季愚大笑,跟着众人鼓掌。

[手风琴奏出《三套车》的曲子,库兹涅佐夫起身来到中间演唱。唱完,众人热烈鼓掌。

库兹涅佐夫 我出去透透气。(朝门外走去)

[手风琴奏出波尔卡舞曲,赵洵和舍列波娃来到中间跳起舞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

[突然传来清脆的枪声……

王雪梅 (高喊)有情况!

[王季愚一把拉住叶正大的手,全场静寂,鸦雀无声,都紧张地看着窗外。

[库兹涅佐夫推门进来,手持一杆长筒猎枪,枪管上挑着一只野兔。

库兹涅佐夫 (指着野兔)这家伙,被我一枪打中!

[全场爆笑,舞曲再起。

[灯光渐暗。赵洵旁白:那是个令我永生难忘的除夕!乐声、歌声、掌声、欢笑声彻夜不息。季愚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欢喜。

7月,学校迁回哈尔滨大直街。秋天,第一批毕业生走上了祖国最需要的岗位。一年后,东北全境解放,学校改归中国共产党东北中央局宣传部领导,更名为“哈尔滨外国语专门学校”,季愚被任命为校长。

时 间 1949年8月下旬,周日

地 点 哈尔滨南岗区奉天街15号哈尔滨外国语专门学校院内赵洵家

[光复明。

[晚饭后,赵洵身穿布拉吉,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王力凡坐在桌旁看书。

赵 洵 力凡,妈妈这两天就要回来啦!

王力凡 跟我有什么关系。就是没出差,我也很少见到她。

[赵洵诧异地看了力凡一眼。

王力凡 (起身,手里拿着书,站在窗前。背诵)还有一些多情的母亲,她们不仅仅哭一哭、吻一吻就算了,还要给小孩子戴上个什么金玩意儿——戴着吧,记着我!可是,可怜的小孩子能记得什么呢?而且何必要记着呢?何必要给他留个纪念,让他经常记着他的不幸和耻辱呢?就是没有这个,也是每个不嫌麻烦的人,都要指着他,说他是被抛弃的私生子,是道旁的野种……

赵 洵 (微笑)在看老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问罪无辜》?

王力凡 是的。同学们在排这个剧。

赵 洵 是吗?我在工大读预科时,还扮演过聂兹那莫夫的母亲柯鲁齐宁娜呢。当时我就你这么大,最后她说:“人在快乐的时候,是不会死的(俄语)。”

王力凡 我恨那个抛弃亲生儿子的母亲!

赵 洵 可她……是无辜的。而且,她一直在寻找儿子。

王力凡 哼,不过是假慈悲!

赵 洵 (讶异)力凡!你……

[敲门声。

王力凡 (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继续背诵)那么,永别吧,我的宝宝,自己去找你的生路吧!不然,你还是死了的好!

[赵洵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开门。王力平穿着一身土布衣裤站在门口。

赵 洵 (惊喜)力平?!快进来,你还认得我吗?

[王力平边往屋里走边摇摇头。王力凡表情冷淡地朝门口看过来。

赵 洵 (蹲下,拉着力平的手)我是妈妈,快叫妈妈!

王力平 (将信将疑)妈妈!

赵 洵 (大笑)这孩子可怜,真的不记得妈妈了。我不是妈妈,我是赵阿姨。妈妈到北平出差去了。(指着一旁的力凡)这是姐姐,叫姐姐。

王力平 (怯生生)姐姐!

王力凡 (噙着泪水,看着赵洵,指着力平,高声)这,就是被母亲抛弃,没有死掉,主动找上门来的儿子。我恨妈妈!

[力平茫然地看着姐姐。

赵 洵 (脸上掠过不安和无奈。转身看着力平,微笑)力平,累了吧,你到阿姨房间早点休息。我跟姐姐说说话。

王力平 (敬军礼)是!

[力平进入房间,赵洵轻轻关上门。

赵 洵 (看着力凡)力凡,你坐下,咱们谈谈。

王力凡 (激动)日本投降都四年了,为什么还见不到爸爸?你们别想再骗我,我都知道了。阿姨,请告诉我,我父亲为什么要离开我妈妈?是不是因为她不好!

赵 洵 (温和,耐心地)不要这样说你妈妈。

王力凡 你跟她一起骗我。

赵 洵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真相,我也代妈妈向你道歉。(严肃)但请你相信阿姨的话,你母亲的为人无可指责!

王力凡 你就是向着她。

赵 洵 (温和地)孩子,大人之间的事情,你现在没法理解,等长大了,就会明白。

王力凡 (高声)可我,早已不是孩子!我想知道,他们有父亲,为什么我没有?!

赵 洵 (把力凡搂在怀里,低声)可,你母亲更不幸……

王力凡 不,最不幸的是我!(哭诉,喃喃地)同学们嘲笑我、不理我,老师不喜欢我。我不想参加他们的活动,不想听课,也不愿意回答问题。(哭)

赵 洵 (爱抚)哭出来吧,会好受些。你母亲,还有老师、同学都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力凡,你正处于一个特殊的时期,过去了,就好了。

王力凡 嗯!(渐渐平静,起身,揉揉眼睛)阿姨,我去睡了。

[王力凡走进自己的屋里,关上门。

赵 洵 (盯着力凡的背影,自语)可怜的孩子!

[赵洵叹了口气,拿起针线继续织毛衣。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

[王季愚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赵 洵 (惊喜)季愚姐!

王季愚 (进屋,放下行李箱,急切)力平他……

赵 洵 (轻声)在我房里已经睡了。力凡刚睡。

王季愚 (自语)我的儿子!

[王季愚轻轻推开赵洵卧室的门,走进去,赵洵跟在身后。

[床头灯亮着,力平已经熟睡。王季愚坐在床沿,轻轻握着力平的手,赵洵轻轻退出。

王季愚 (轻抚力平的脸,自语)我的孩子!(掏出手绢擦眼睛)

[注视片刻。王季愚悄悄起身,回到客厅。

赵 洵 (递给王季愚一杯热茶)一晃四年。力平多么健康、壮实,都快长成小伙子了。

王季愚 (喝了口茶)真得感谢保育院。在北平,我接到中央组织部的通知,才知道力平还活着,没法分身,就让开完文代会的草明同志带他回来,送到你这里。

赵 洵 原来是这样!这些我都没来得及问。力平都上小学了吧。

王季愚 是的,两个月前,随保育院小学进北平。

赵 洵 沈阳的育才干部子弟学校条件好,明天我替你给组织打报告,把力平送过去。哈尔滨暗藏的敌人还没肃清,怕不安全。

王季愚 不,就让他跟老百姓的孩子一起长大。花园街小学最好,离咱们学校近。

赵 洵 也好!这样,你们母子再也不分开。(犹豫)力凡她……

王季愚 孩子的事儿先放放。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谈。

赵 洵 哦?

王季愚 (喜悦)在北平,从各个渠道反馈的信息,都认为咱哈外专的毕业生非常优秀,对空军的贡献尤其大。这表明,为了应对国家对翻译人才的需求,我们摸索出的速成俄语教学法很成功!

赵 洵 你是说,咱们的“三套马车”?

王季愚 是的!苏籍教员负责课堂教学、苏籍助教负责俄语会话,咱们的老师在当班主任的同时,负责讲解俄语语法。教学大纲少而精,自编教材,应分配单位的要求,教授一些与专业相关的知识和生词……这一切都非常有效!

赵 洵 咱们的学员十七个月就毕业,有的还不到十七个月。学习时间虽短,但我们所教的都是俄语里的高频词,并且针对现实需要随时调整,一旦实际应用,自然不会太吃紧。

王季愚 这方面,你这个副校长兼教务处长可是行家。不过,功劳都已成为过去,眼下我们面临更艰巨的新任务。

赵 洵 新任务?咱们可是天天有新生报到,月月有学员毕业的呀!

王季愚 几天前,周恩来副主席来张瑞芳家里问我学校的情况。从教学内容到学生的伙食标准,非常之细。他问,过去是军校,学生伙食是排级干部待遇,现在划归地方了,怎么掌握?我一时讲不清,他就提醒我要好好关心学生。得亏瑞芳端来一盘葡萄,替我解了围。到现在,我都惭愧得很。

赵 洵 你也不用太自责。学校规模越来越大,头绪纷繁,你的身体已经透支太多。

王季愚 不,还是工作不够细。周副主席交代,新中国成立在即,要求哈外专十个月内向中央输送二百名翻译。尔后,中宣部部长陆定一等负责同志听我汇报了学校情况后,就涉及的相关问题拟了七条决定,以中共中央办公厅的文件下发,还特地拨给咱们三万元办学经费。我想给每位学员每月增加两斤猪肉。

赵 洵 太好了!只是,十个月,两百名翻译……

王季愚 这是政治任务,没条件可讲。回来路上,我有了初步想法!

赵 洵 我支持你!舟车劳顿,早点休息吧。就别回家了,你挨着力平睡,我跟力凡挤一晚。

[暗转

时 间 1950年秋某日

地 点 哈尔滨外国语专门学校校长办公室

[光复明。

[早饭后,教学楼走廊上一个苏籍女清洁工在拖地。两个学生在背单词。学生皆穿军装,没有领章、帽徽。

宋 虹 (瞟一眼手里的卡片,大声说俄语)产量、产量、产量——

王福祥 (盯着卡片,大声说俄语)国民生产总值、国民生产总值、国民生产总值——

苏籍清洁工兼打字员 (停止手里的动作,直起身子,看着宋虹,说俄语)你的发音不对。(用俄语示范发音)产量、产量、产量。(看着王福祥,说俄语)你也不对。(用俄语示范发音)国民生产总值、国民生产总值、国民生产总值。

[王雪梅神情忧伤,手里拿着一本俄文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上。

王雪梅 (用流利的俄语说)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一个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

[宋虹、王福祥惊异地看着王雪梅,苏籍清洁工兼打字员面露微笑。王雪梅停了下来。

苏籍清洁工兼打字员 (俄语)非常好!非常好!

王雪梅 (俄语)谢谢!(继续边走边背诵俄语)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下)

苏籍清洁工兼打字员 (看着宋虹、王福祥)你们应该像她这样!(继续扫地下)

王福祥 (大声说俄语)国民生产总值、国民生产总值、国民生产总值……

宋 虹 (俄语)产量、产量、产量。(对发音不满意,有些气恼,看着王福祥)你背完了几张卡片?

王福祥 (俄语)七张。

宋 虹 (气恼)说汉语。我才四张!

王福祥 (小声)现在是俄语会话周,不能说汉语!会被罚的。

[王季愚上。她手里拿着讲义,走到宋虹、王福祥身后。

宋 虹 罚,罚,罚……(抱头、跺脚)什么主语、谓语,什么定语从句,学了几个月,我还是啥也不懂,单词也读不准……快烦死了!这还是预科呢,往后得难成什么样儿呀!

王福祥 (叹气)唉,我本来在沈阳初三读得好好的,心血来潮偷偷跑出来读这预科,学俄语。原以为很好玩儿,现在才知道这苏联话曲里拐弯的,舌头都不好使。教员、助教、打字的、扫地的都是苏联人。搁平时还能跟同学说说话,可一到这俄语会话周,一句中国话也不让讲。每天要背十张卡片的单词,不小心说了一句中国话,就罚一张卡片。真要命!

宋 虹 听说,他们本科同学还有俄语会话月呢?刚才那位姐姐是谁呀?说得那么好?什么时候能像她那样啊!

王福祥 她是大名鼎鼎的王雪梅啊,你竟然不知道?

宋 虹 她怎么就学得那么好?

王福祥 长得也好看!

宋 虹 哎,心思歪了吧,你!

[王福祥面露尴尬。

宋 虹 她刚才念的是什么呀?

王福祥 保尔·柯察金的名言呀。这个你也不知道?

[王季愚咳嗽了一声。两人回头一看,大惊失色。

宋虹、王福祥 (立正,俄语)校长,早上好!

王季愚 (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卡片,递给他们俩。严肃地说俄语)你们犯规了!各罚一张。(径直推开办公室的门)

宋 虹 (高声、俄语)坦克、坦克、坦克。

王福祥 (高声、俄语)卡车、卡车、卡车。

[王季愚把讲义放在桌上,面带微笑,坐下。

[赵洵满面春风上。

赵 洵 王校长,下午没有别的安排吧?

王季愚 没有。有啥事?

赵 洵 三级部18班即将毕业,照个合影。

王季愚 没问题。王雪梅她们班?

赵 洵 是的。送走他们,二百名翻译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王季愚 太好了!雪梅那孩子真不错,老师和同学们都夸她专业过硬。

赵 洵 形象也好!适合做外交工作。

王季愚 到时候问问她。(微笑)刚才,宋之的的丫头和那个“小沈阳”埋怨俄语难学。我给两个小鬼各罚了一张卡片。“小沈阳”叫什么来着?

赵 洵 (笑)王福祥。死背单词,确实枯燥。我准备让各班班主任星期天带他们到秋林公司,听听售货员跟顾客的对话;也可以以买东西的名义,练练口语。

王季愚 这主意好!不过,人不能多,多了,估计那些售货员会烦死。也难为这些孩子,初中毕业就被我招来了。刚离家,生活上也不适应。

赵 洵 现在知道心疼孩子小啦,这少年预科班,可是你的创举!

王季愚 学外语最适合从娃娃抓起。这批孩子会出人才的。

赵 洵 这倒不用怀疑。四月份进校的这批孩子里,我看李凤林、王福祥,还有好几个,都是难得的好苗子。

王季愚 食堂反映,小家伙们都特别能吃。说那“小沈阳”一顿能吃十几个大菜包。不知是真是假。哪天,我问问他。

赵 洵 (笑)我还听说有一顿吃二十多个的呢!

王季愚 正长身体,能吃也正常。(看着赵洵)对了,这些天,我在想,是否可以选拔一批政治过硬、业务拔尖的本科毕业生和青年助教,组成俄罗斯语言文学研究生班,尝试研究生教育。到时候,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听听意见。

赵 洵 这个,是不是有些太超前?

王季愚 聘请苏侨老师上课,只是权宜之计,他们迟早会离开。长远考虑,咱们应该有自己的师资。教师队伍应该“以我为主,逐步替换”。

赵 洵 说得也是!我们可以先摸索、尝试,到时候组织授课最好的苏侨教师给研究生班上课,像本科、预科教学这样抓。

王季愚 对!

[苏籍清洁工兼打字员拿着一份文件上。

苏籍清洁工兼打字员 (俄语)校长,文件打好了。

王季愚 (接过文件,俄语)谢谢!

苏籍清洁工兼打字员 (俄语)不用谢!(转身离开)

赵 洵 (微笑)几个月前,老师们对你我都很有意见,说苏籍员工的工资都比咱们的人高出一倍。如今,看见所取得的成绩,就没人再提这个了。

王季愚 我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他们没想想,请苏侨做员工,还就只有哈尔滨有这个条件。有了语言环境,一进校就逼着学生开口。这比请外教上语言实践课实际上既方便又省钱!

赵 洵 是啊。现在都明白了。

[王雪梅在门外怯声声地喊:“赵校长……”

赵 洵 (朝门外看了一眼)有人找我。(看着王季愚)记住,下午两点,毕业照!

王季愚 放心,忘不了。

[赵洵朝门口走去,王季愚打开桌上的文件。

[片刻后,赵洵表情凝重地走进来,转身关上门。

王季愚 (抬起头,看赵洵)有事儿?

赵 洵 王雪梅怀孕了!

王季愚 啊?她人呢?

赵 洵 就在门外!

王季愚 让她进来。

赵 洵 (走到门口,对王雪梅)进去吧。

[王雪梅面容沉郁,上。

[赵洵轻轻关上门,下。

王季愚 (指着桌旁的椅子,平静地)你坐!

[王雪梅欠身坐下,擦眼泪。

王季愚 刚才,我和赵校长还说到你。你是多好的学生呀,专业突出,还是党员!

王雪梅 (低头哽咽)校长,我对不起你们!

王季愚 早晨,我还听见两个预科同学背后羡慕你学得好!你都成了他们的榜样!

王雪梅 王校长,我很惭愧。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喜欢俄语,每天早晨练口语的时候,才能解脱一会儿。

王季愚 (温和下来)既然问题发生了,那就好好面对。说说是怎么回事。孩子多大了?

王雪梅 三个多月。

王季愚 对方是谁?

[王雪梅摇摇头,沉默。

王季愚 (叹口气)既然你不想说,我就不逼你!你们一进校,学校就强调大学生不许恋爱、结婚,一旦发现无条件开除。何况,咱们学校的背景这么特殊。

王雪梅 不要开除我。不然国家白白培养了我。我也没有别的出路。(跪下)校长!我知道错了。我好后悔!(大哭)

王季愚 (上前拉起王雪梅,拥在怀里)孩子,你多么糊涂啊!我也知道你打小没了父亲,靠母亲拉扯大。

王雪梅 妈妈一生要强,要知道我被学校开除,会无法承受。校长,我没脸面对她。我真的已经知错了!

王季愚 孩子,你已是成年人,身体是你自己的,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叹息)这个年龄犯下这样的错误,我能理解。只是,你应该更加理性才是。国家百废待兴,急需人才,你要分得清孰轻孰重。女性同样要追求自己的人生价值和独立人格。(长叹)往后,你会知道女性要有自己的生活是何其不易啊。

王雪梅 我已经明白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王季愚 放心吧。我不会毁掉你的人生。从此,你要走好自己的路!

王雪梅 (满脸泪水,紧紧拥抱王季愚)校长!

王季愚 别着急。赵校长会帮你。擦干眼泪再走,别让周围同学看出来。

王雪梅 (点头)我不会让您失望!(转身往外走)

王季愚 等等。(掏出几张人民币,塞到王雪梅手里)这些钱,你带上,买点奶粉补补身子。别再糟蹋身体。

[王雪梅含泪收下!

[暗转。

时 间 1952年9月1日,上午

地 点 哈尔滨外国语专门学校校长办公室

[光复明。

[开学第一天。王季愚边擦桌子,边整理桌上的书籍、文件。

[宋虹在门外:“报告!”

王季愚 (边抹桌子边答应)请进!

[宋虹上。

宋 虹 王阿姨……(意识到什么,立即改口)王校长!

王季愚 (喜悦)宋虹,从北京回来啦!晚上来家里,我给你做好吃的。报到注册了吗?

宋 虹 刚办完。顺道儿来看看您!

王季愚 暑假给你布置的那几本俄文小说,看完了吗?

宋 虹 都看完啦。

王季愚 (点头)不错,上学期你进步很大,新学年再接再厉!

宋 虹 明白!

王季愚 (笑)长得越来越像你爸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爸,他好吗?对你说了些什么?

宋 虹 (犹豫了一下)他问了我好几回——

王季愚 问啥子?

宋 虹 爸爸问:你们校长还是一个人生活吗?(忐忑地看着王季愚)

王季愚 (大笑)小鬼,去忙吧,主动帮帮新同学。今晚别忘了来家跟力凡一起吃饭。(坐在办公桌前)?宋 虹 知道。对了,力凡妹妹的神经衰弱症好些了吗?

王季愚 医院尝试了新疗法,不过时好时坏。前天才出院,今天也上学去了。

宋 虹 哦。那我晚上来看她。

[宋虹朝门口走去。张会计拿着两张纸匆忙进来,差点跟宋虹撞个满怀。

张会计 (将两张纸往桌上一放)王校长,你批的这两笔钱,我不能开支!

王季愚 (惊讶)哦,为什么?一个外省调干生流产了,给她买只鸡,几个鸡蛋;一个老教授去世了,买来的棺材太短,遗体放不下,给他做一口。这两笔开支,有何不妥?

张会计 (盛气凌人)对不起,我查了,无此规定!这两笔钱都不在财务开支范围之内。

王季愚 (温和耐心地)我知道,眼下正是“三反五反”的高潮期。但政策是人定的,应该为人服务,不能太教条。张会计,你这样,会寒了老师和学员的心!

张会计 我可是照章执行,没有明确规定的事儿,决不能干。我怕犯错误。我劝你也不要犯错误。家属还在办公室等着呢,是你去跟他们解释,还是我跟他们说?

王季愚 (高声)如果,学校为流产的学员买只鸡、几个鸡蛋,为死了的教授做口合身的棺材,也是犯错误的话,那,这个错误我犯定了!天大的责任由我来负,跟你无关!大不了,撤了我这个校长!这两笔钱,你到底开还是不开?

张会计 (有所收敛)我不能开支!

王季愚 (拍案而起)国家急需人才。张会计,请记住,教师和学员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活着需要关怀,死了不失尊严!他们不是机器,更不是牛马!你别忘了,我现在还是校长。(大吼)我命令你,马上把钱给他们!

张会计 (拿起桌上那两张纸,气咻咻)出了事儿,可不怪我!(朝门口走去)

王季愚 我王季愚就在这里等着上边来查!我这就给中央教育部打报告,要求校长的合理财务审批权,得不到答复,我就辞职!

[王季愚坐回桌旁,拿出纸笔,奋笔疾书。

[王力凡上。

王季愚 (放下笔)力凡?你怎么来了?你没上学?

王力凡 (表情异常)是,我没上学。(激动、高声)告诉你,我再也不想上学。同学们不理我,老师不喜欢我,我讨厌上学!

王季愚 (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力凡)坐下,跟妈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力凡 (打掉王季愚手里的水杯,水杯碎了一地)有什么好说的?这么多年,你现在才想起我?我的爸爸呢?(指着王季愚)日本人都投降八年了,我的爸爸呢?

王季愚 (惊讶,伤痛)力凡,听妈妈的话,先坐下!(拉过一把椅子)

王力凡 (打了王季愚一耳光,嘴里开始说《问罪无辜》里的台词)那么,永别吧,我的宝宝,自己去找你的生路吧!不然,你还是死了的好!

王季愚 (捂住胸口,颤抖)力凡……

[王季愚脸色苍白,身体不支。

王力凡 (照王季愚胸部一拳)还有一些多情的母亲,她们不仅仅哭一哭、吻一吻就算了,还要给小孩子戴上个什么金玩意儿……(高高扬起右手)

[王季愚捂住胸口,向后趔趄几步。赵洵手里拿着一封信,冲进来。

赵 洵 (急忙上前扶住王季愚,冲力凡大吼)力凡,住手!你妈有心脏病!

[王力凡霎时被镇住。

赵 洵 (冲门口,大喊)李锡胤、高静……

[李锡胤、高静闻声进屋。

赵 洵 快,快把力凡送校医院……

[李锡胤、高静把王力凡拉了出去。赵洵扶王季愚坐下,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赵 洵 喝点水,平静一下。不用担心,医生会让力凡平静下来。今天你就别再见她,怕她又受刺激!

王季愚 (稍稍缓过来)力凡……她神经衰弱严重,医院最近试用巴甫洛夫睡眠疗法。赵洵,你说,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赵 洵 长时间大剂量服用安眠药,我看,八成是药物中毒了。(沉默片刻)有句话,我不该这时候对你说。

王季愚 说呀!我做错了什么?

赵 洵 (激动)你如果把对同事和学生的精力,哪怕分出一小部分给自己的孩子,力凡就不会到今天!

[王季愚握着赵洵的手,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赵 洵 你也别太自责。我认识北京的伍正谊大夫,他是神经方面的专家,一定能治好力凡的病。当务之急是给她换个环境,不能让她再受刺激。力凡和小妹赵洪最好,不如让她俩一起转学到鞍山,跟老黄生活一段时间。

王季愚 (看着赵洵,点点头)嗯!就是给老黄添麻烦了。(看着赵洵手里的信)这是……

赵 洵 (把手里的信放在王季愚面前)本不该这时候给你,但它是从朝鲜前线来的加急件。

[王季愚将信拿在手里。

赵 洵 (声音低沉,哽咽)雪梅牺牲了!

王季愚 啊!(急忙拆开信封,双手捧信,不停颤抖)

[王雪梅旁白:

王校长,两年前的事让我懂得了太多。谢谢您和赵校长的好意,仍然推荐我去外交部,但我觉得朝鲜战场更适合我。在前线,我的主要工作是配合教官讲解苏式武器的使用。战斗越来越激烈,每天都有战友牺牲。大家都给亲人留几句话。如果我牺牲了,给您的这封信,就是我对人世的最后告别。

王校长,请原谅我两年前的任性,始终不肯告诉您孩子的父亲是谁。现在,我想对您说,他是班上的一个男生。不过,当时我们那所谓的爱情已经终结,他爱上别人的时候不知道我怀着他的孩子。为了他的前途,我不愿意说,而我更明白,孩子不是爱情的筹码!孩子能挽回的爱情,已经不是爱情。每每想起您当时的宽容,我都不能自持。谢谢您!

永别了,松花江畔的妈妈!

王季愚 (把信递给赵洵,噙泪看着窗外,自语)我的孩子……

赵 洵 (放下信笺,抚着王季愚的肩头)不要太难过!

[王季愚和赵洵拥抱在一起。

[暗转。

时 间 1953年8月底,某天上午

地 点 哈尔滨外国语专科学校会议室

[光复明。

[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多个年轻男女助教,年龄在二十出头。李锡胤、高静坐在前排。后边的人在交头接耳。

[王季愚夹着讲义走进来,会议室里立即安静下来。

王季愚 (看了一眼台下)同志们,今天是你们留校助教入职的第一天。再过几天,新的学年就开始了。咱们的教师队伍一下子增加了这么多年轻的面孔,这让我格外高兴。我们是同事,大家在工作、生活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我的职责就是为大家服务。

同志们,这次全国院校调整,对于咱们来说,不仅仅只是校名从哈尔滨外国语专门学校变成了哈尔滨外国语专科学校。实际上,这是咱们学校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从现在起,学校直属高教部,意味着我们要从俄语干部短训班的教育模式里彻底走出来,完全步入正规化外语教育的轨道。长期以来,我们学校的师资很大程度上仰赖苏侨,你们会逐渐接替他们。今天,你们是助教;明天,就是学校的中坚,希望就寄托在你们身上。

年轻最令人羡慕。在走上工作岗位之前,我还是想对大家说:教育者必须先受教育。学生受老师的影响最大,往往随着老师走,老师歪了,学生肯定正不了。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你们要以身作则,刻苦学习,多看书,认真备课,端正教学态度。课堂气氛要活跃,但也不能放任自流。

同志们,人是出发点,教育的目的归根结底在于培养品德高尚的人。德、智、体、美、劳也好,礼、乐、射、御、书、数也好,都是全面发展,又都是把政治思想与品德教育放在第一位的。“士先志”“士先器识而后文艺”,也都包含着这个意思。希望大家做好学生的表率。我就讲这么多!

[众人起身,陆续离开。

王季愚 李锡胤、高静,你俩留一下。

[众人下。李锡胤、高静各自站在座位处。

王季愚 (微笑)你们坐。(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们面前)

王季愚 你俩可都是咱们自己培养出的高材生呀!不简单。

李锡胤 谢谢王校长的栽培。

王季愚 你们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办学单靠改进教学方法肯定不够,根本出路还在于提高理论水平。没有研究,是不可能上好课的。往后,你们要将教学实践与科研理论研究结合起来,不可偏废。学术建校是我们下一步的追求。锡胤开了个比较好的头。(看着李锡胤)你那篇评集中讲授俄语语法的文章,我看了,非常不错。你用拉赫马诺夫圆周式教学法理论,来反对眼下流行的集中突击法,很有说服力。你可以请教一下赵校长,看如何把观点表述得更清晰些,论证得更周延些,争取发表出来。

李锡胤 (点点头,激动)嗯!谢谢校长鼓励。

王季愚 (看着李锡胤)你去忙吧,我跟小高说点事儿。

[李锡胤起身离开,高静神情沮丧地坐在那里。

王季愚 (看着高静)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高 静 (苦笑)都没人跟我说话了。(低头不语)

王季愚 前段时间,有人告发你有“严重政治问题”,市公安局要拘留审查,我和校党委都认为证据不足,对市委的批示发表了不同看法。最近,他们还是对你做出了开除党籍的决定。虽然,我们还是认为这不合理,但作为下级,只能服从。老实说,我心里也不好受!

高 静 (噙泪)校长,我给您添麻烦了!我只知道被开除党籍,没想到,您为我做了那么多。

王季愚 责任不在你!责任在于我们提出了没有证据的疑问。没有解决的疑问,并不等于本人真正有问题,你不要背负太重的思想包袱。乌汉诺夫来学校讲学一段时间,咱们抽调了十几名业务骨干,组建一个高级骨干学习班。班长就由你来当!

高 静 (难以置信)校长?!他们都怀疑我是有严重问题的人……

王季愚 (微笑)不必在意,也不用管别的,专心跟苏联专家好好学习,到时候再攻读个副博士学位。

高 静 (点头)我不会辜负您的!

王季愚 去忙吧。我有点累,再坐一会儿。

[高静起身,扭头拭泪,下。

[赵洵上。

赵 洵 (冷淡)到处找你,原来在这儿。

王季愚 (微笑,起身)赵洵,高教部出差回来啦!有事儿啊?

赵 洵 你的报告有了答复。

王季愚 (诧异)啥子报告嘛?

赵 洵 大学校长的财务审批权。

王季愚 是吗?

赵 洵 是的。高教部发文件了,规定高校校长、院长有批一千元以内的审批权。你赢了!

王季愚 应该高兴才对呀。(打趣)赵洵,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儿,火气很大嘛。

赵 洵 (气恼状)一回到学校,就听见上上下下都在说,你要把学校迁到沙曼屯。

王季愚 你也反对我?

赵 洵 (激动)设预科班、建研究生班、提倡学术建校,我都支持你!高静原本要拘留审查,我们一起顶着,现在被开除党籍,你还让他当高级骨干学习班的班长,全校议论纷纷,说你王季愚是“单纯业务观点”。这,我也支持你!但你把学校迁到沙曼屯,我第一个反对!

王季愚 (温和)眼下,我们可是遇上了学校重新规划、发展、建设的大好时机。

赵 洵 咱们现在不是很好吗?房子都是老式俄国建筑,坚固、结实。礼堂、教室、宿舍都很整齐,而且都做了修缮,窗明几净、井井有条。这几年又高标准新建了一批教学楼、宿舍楼,多好啊!那沙曼屯,在荒郊野外,一片大野地,一切从头开始。得多难啊,你想过吗?(激动)你这是为什么呀?

王季愚 赵洵,这个我已经决定了。(温和)你听我说:咱们现在占的老医大的教学楼,是按照医科标准设计的,不适合外语教学,又在医院旁边;占的邮电大楼,迟早得让出来。学校要发展,学生要有活动的场地。运动场、图书馆、俱乐部、音乐厅、游泳池,这些都不能少。在郊外我们可以慢慢建;在市中心就永远办不到。不能只看现在,还要看到将来。(趔趄了一下,左手扶住桌角,右手按住胸口)

赵 洵 (大惊,上前扶住王季愚)季愚姐,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

王季愚 有点晕眩。

赵 洵 (缓和)你呀,早就该休息啦。慢慢建,说得容易。你想想,得多操心呀。眼下两千多学生、三百多老师,其中外教一百多,事必躬亲,你还嫌摊子不够大?况且,还要给力凡治病……我真是心疼你!

王季愚 你不是学过建筑吗?考虑一下整体设计吧。现在就开始盖,盖好一部分搬一部分,城里也留一部分房子。一边盖,一边种树。咱们要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现在不动手,往后就晚了。

赵 洵 好了,好了……你又赢了!但你得答应我,停下来静养一段时间。再这样下去,身体指定会垮掉!

王季愚 基建马上开始,等忙过这阵吧!

赵 洵 真拿你没办法!

[两人起身往外走。

王季愚 对了,李锡胤那篇文章,你给他提提意见,叫他好好修改修改!

赵 洵 这些你就别操心啦!放心,刚才他已经给我了。

[暗转。

时 间 1957年春,某夜

地 点 王季愚家书房

[光复明。

[书桌上有一盏台灯,摆着几方砚池和几块徽墨,铺着宣纸,笔架上挂着毛笔。王季愚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线装书在读。

王季愚 (放下书,拿起毛笔,濡墨作书)小楼春尽雨丝丝,孤负添香对语时。宝镜有尘难见面……

[听见敲门声,放下毛笔,开门。赵洵站在门口。

王季愚 快进来。蜀中友人寄来上好沱茶,你尝尝。(泡茶)

赵 洵 (边脱外套边说)对不起,打扰你夜读了。

王季愚 没有啊!

赵 洵 书读腻了,一定又把收藏的名砚、名墨拿出来把玩把玩。我还不了解你,就这么点儿爱好!

王季愚 是,刚写了几个字。

赵 洵 (走到书桌旁,盯着宣纸上的诗句,沉思片刻,提笔接着往下写)妆台红粉画谁眉……

[王季愚将茶杯放在桌上,盯着宣纸沉默不语。

赵 洵 (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沉默片刻)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只是,你何必如此?当初离开他时,还不到三十,就不能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重新有个家?

王季愚 好妹妹!(叹了一口气)曾经沧海难为水,我还不能忘记他。(自语)家?我走到哪儿,哪儿便是我的家。十一年前,我就嫁给了这个学校!

赵 洵 (激动)办学,办学,你这一生,就知道办学!

王季愚 这可是我们离开延安前的心愿!我无法忘记1939年在党旗下宣告的誓言,那是我的初心!

赵 洵 姐姐,你的初心不改,有目共睹。现如今,除了一身病,你早已倾尽所有!

王季愚 (叹息)病痛算不得什么。

赵 洵 姐姐你已经做得够多!去年,学校改名为哈尔滨外国语学院,二月份成立西语系。十年来,我们培养了6100多名俄语专门人才,包括200多名研究生。教育、科技、军事、外教甚至战场上,都有我们哈外专的毕业生!为国家,我们已经尽力了。

[王季愚一阵晕眩,赵洵赶忙上前扶住。

赵 洵 你坐下!听好了。下面,我给你宣读一份重要文件!

王季愚 (微笑)啥子嘛?

赵 洵 严肃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念道)季愚同志:获悉你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心脏病,却仍忙于工作,不得休息。部党委对此极为关切。希望你以大局为重,将手里工作分配给相关同志,遵从医嘱,认真治疗,安心休养!中华人民共和国高等教育部杨秀峰。1957年3月30日。

王季愚 (惊讶,看着赵洵)秀峰部长怎么知道我的病?

赵 洵 我给他写信了。一再提醒你都不当回事,再不休息,你会倒下的。我的话你不听,只好向上级反映。杨部长,不,中华人民共和国高教部党委的决定,你该不会当耳旁风了吧。

王季愚 好好好!我听。这次你赢了!不过,答应我件事儿。

赵 洵 只要你答应休息,啥都好说!

王季愚 明天是星期天。咱俩到沙曼屯,跟年轻人一起再种几棵树。

赵 洵 没问题!顺便再看看咱们漂亮的主楼。

[暗转。

时 间 1957年春,周日

地 点 哈尔滨外国语学院前楼空地

[光复明。

[前楼前边是一片开阔的野地。李锡胤、高静,还有一群学生,三个一组在挖坑、栽树、浇水。

[王季愚扛着锄头、赵洵扛着两捆小树苗上。风大,两人包着头巾。

赵 洵 一到春天,风沙弥漫!这可是名副其实的沙曼屯!四顾茫茫,一棵树都没有!

王季愚 (停下,指着远处)你看,那边就有棵榆树!

赵 洵 真是奇怪,一片大野地,还就那儿长了一棵树。可谓“沙曼第一树”!到时候立个牌子写上。

王季愚 (笑)这主意不错!

[李锡胤、高静挖好了两个树坑,见王季愚、赵洵走过来,忙着招呼。

高 静 王校长、赵校长好!

[王季愚、赵洵微笑点头。

李锡胤 我们刚挖好了两个树坑。

赵 洵 谢谢你们。(看着王季愚)就在这儿栽两棵树。

[李锡胤、高静拿着工具走向不远处的一个树坑。

王季愚 好啊!咱俩紧挨着,各种上一棵。(走过去,放下手里的树苗)柳树还是椴树?听你的!

赵 洵 在晋察冀,春天反扫荡,吃过不少树叶,数椴树叶最好吃。就种椴树吧。

王季愚 好,椴树花香、蜜甜。

[两人动手种树。

[不远处,李锡胤扶着树苗,高静在培土。

李锡胤 你听说那顺口溜了吗?

高 静 听说了。(高声)什么“工大的楼,医大的庙,只有外专瞎胡闹”。真气人!

李锡胤 小声点,王校长听了会伤心。为了这楼,她付出了太多。

高 静 (小声)可不是,有些人净埋汰咱们学校。

王季愚 (边培土边问)锡胤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赵 洵 (笑)这顺口溜啊,早就有了。

王季愚 我怎么没听见。

赵 洵 你是校长,能让你听见吗?意思是说,哈工大的楼高大、外墙装修好,那才叫楼;哈医大的楼全都是故宫式大屋顶,装饰着绿色琉璃出檐,远看像寺庙,豪华、气派。咱这楼,要啥没啥,就是瞎胡闹呗!

王季愚 哦,是这样!随便他们说去。牢固、实用就好!(看着前楼)这楼,现在可以容纳一千七百多人上课。花最少的钱,派上最大的用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两棵树都培好土,王季愚和赵洵站起身。

王季愚 (看着面前一排排小树苗)赵洵,等这些树都长大了,夏日一片浓荫;再做几个亭子、摆几张靠椅。娃娃们可以在这里晨读;上课、自习累了,可以来这里散步、聊天,听听鸟语、虫鸣。多好啊!这才像个学校嘛!

赵 洵 还是你有远见!(笑)我可告诉你,有了林子、亭子、椅子,就会有情侣哟!到时候,年轻人出了作风问题,就找你这个给他们提供恋爱场所的“外专好妈妈”!

王季愚 你也不是没年轻过。爱情又不是洪水猛兽。往后,社会观念也会变的。女生知道保护自己,男生晓得责任,前提以学习为重,谈个恋爱也没什么不可以嘛!处处严防死守,反而适得其反。

赵 洵 说的也是!我们会看到那一天的。(看着两棵椴树)这两棵树也如同姊妹。

王季愚 (看着两棵树)人会老,但树常青!有一天,即便我们不在了,但它们永远都在。

赵 洵 你回去歇歇,我来浇水。明天就安心去阿城帽儿山住上半年,一放暑假,我就来看你!

王季愚 不,我来浇水。两个孩子等着你呢,贞贞才三岁,你赶快回去。放心吧,我明天就去帽儿山。

赵 洵 拗不过你,那我走了。明早我来送你。

王季愚 去吧!

[赵洵下。

[王季愚盯着面前的两棵树,李锡胤、高静,还有舞台上的男女学生缓缓聚在王季愚身后。王季愚伸手去拿水桶……

李锡胤 (上前把水桶拿在手里)校长,让我来!

高 静 (从李锡胤手里拿过水桶)我来!

众 人 我来,我来,我来……

[水桶在众人手里传递。

李锡胤 (看着同学们)同学们,让我们一起为这两棵“姊妹树”浇水!不管我们身处何方,这两棵树是我们永远的念想,想起它们,便想起王校长、赵校长,想起咱们的母校!它们作为一种精神将长存于此,更长存于我们心中!

[众人鼓掌。

王季愚 (感动)谢谢大家!

[暗转。

尾声

时 间 2018年5月末某天,下午4点多

地 点 黑龙江大学主楼前

[光起。

[紫琪搀着晚年赵洵缓缓朝主楼走来。

[赵洵旁白: 1958年4月,哈尔滨外国语学院划归黑龙江省管理。8月,在哈外院基础上正式建立黑龙江大学。不久,我随老黄到了莫斯科,他出任驻苏使馆参赞,我在莫斯科大学学习。六年后,季愚调到了上海。1981年5月6日,她被癌症夺去了生命。孩子,这就是你们的老校长跟黑龙江大学的故事。

赵 洵 (站在主楼前)新的时代会出现新的人物,但像季愚那样的人,我想是不会再有了!她生活得很平凡,除了工作,也没有过什么享受,是庄严的信仰让她永葆初心。在这所她一手建立起来的校园里,她更应该作为一种精神,永远存在!

紫 琪 奶奶,说得太好了!谢谢您给我上了四年来最深刻的一堂课。

赵 洵 我也要谢谢你,听一个老人唠叨了那么多!

紫 琪 不,您一点也不老!您让我在离开之前了解了母校的前世今生,更坚定了往后要走的路。

[玄烨向紫琪、赵洵走来。

玄 烨 (独白)四年来,我打破坚硬的自己,从负隅顽抗到宽容接纳。忘不了那些指引我的人、帮助我的人、爱我的人!对我来说,这四年是如此重要,让我摸索出了基本信念,慢慢燃起对学术的热情,还有“敢于知道”的勇气。在中国人民大学面试的时候,我发现,原来自己自信的样子真的很迷人。下午的讲座,更让我有了人生方向!

紫 琪 玄烨。

玄 烨 紫琪!

紫 琪 (指着赵洵)这是赵奶奶!

玄 烨 奶奶好!

紫 琪 (对着赵洵)我们是同班同学。

赵 洵 (微笑、点头)你好!年轻真好!

紫 琪 (看着玄烨)谁的讲座?

玄 烨 刘敬圻老师讲《红楼梦》。

赵 洵 小刘受总理嘱托来黑大,正好是你们这个年纪。那时,我已离开。

玄 烨 (对紫琪,诧异)小刘?!

赵 洵 孩子,听讲座的收获是?

玄 烨 知识之外,刘老师让我充分感受到一生执着做一件事的无限魅力与美好!我好多次遇见她在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秋天,我就要到北京读研,我要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赵 洵 (点点头)真好!是啊,一生做好一件事足矣。(自语)季愚一生也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孜孜以求地做个不忘初心的好人!

[紫琪电话响。接电话,声音外放。

紫 琪 宏博……

玄 烨 (搀扶着赵洵,趴在她耳边小声)男朋友电话,学俄语的,在莫斯科大学做交换生。

[赵洵微笑、点头。

[电话里宏博:“我现在在莫斯科大学主楼前,自然想起黑大主楼,想起你!想起我们初次见面的‘姊妹树’……”

赵 洵 你们真的要感谢“外专好妈妈”了。

[电话里宏博:“紫琪,你记得姊妹树旁牌子上所写的那个名叫赵洵的人吗?刚才在图书馆查资料,我看到了她翻译的《静静的顿河》《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浦宁中短篇小说集》,和她曾主持编纂的《俄汉详解大词典》……是她,让我在千万里之外,充分感受到了母校的巨大荣光!感受到做好一件事不负此生的幸福!”

紫 琪 她就在我和玄烨身边,就在主楼前!

[电话里宏博:“啊!代我喊她一声先生!”

[紫琪关掉电话,跟玄烨一起惊讶地看着赵洵。

紫琪、玄烨 (恭敬)赵先生!

赵 洵 不,王季愚校长才是先生!

[紫琪和玄烨搀扶着赵洵,站在主楼前。

[灯光渐暗。

[全剧终。

(作者单位: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

责任编辑 王彩君

姊妹树(话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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