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7日发(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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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式阅读，消费式阅读
香港书展一年轰烈一场，会展中心的书香浩瀚旋即在下一轮动漫电玩节的活动中被湮没。铁打的人流，流水的嘉年华，动漫展过后紧跟着美食展和茶展，一样热闹繁华。当然，会展是做生意的平台，盛会提供的是贸易机会，但对阅读有寄望的人，又总希望书展对香港发生的作用大于那一轮购书、讲座、对谈引出的热情。七月只是读书节，而并非读书天。
作家每每对这年代最痛心又无力的指摘，无非是人们不读书，再不然就是读得功利。务实的港人在这方面更容易被挑眼。香港书局不少，有旗舰店、各大门市、去年入主的诚品，以及夹缝里的“绿洲”楼上书店，但最好卖的书来来回回始终是养生秘方、工具教辅。实用的、对症下药的、解决问题的阅读，与思想性和文学阅读间的距离，让严肃审慎的作家们心下黯然。又因这城市小，任何问题都显得格外凝聚，“不读书”成为被不断重复的陈述，港人缺乏阅读习惯也成了某种标签式印象。
但反而对我触动最深的是在和一位朋友聊起相关话题时，对方单刀直入反问：“那你认为香港人为什么需要阅读？”“需要”二字令我惊动。即假定阅读这事早有一套约定俗成的通例，那么是否人人都必须依循？人与人的需要截然不同，凭什么首先已认为“不读”是灭顶之灾？
书展一直在面对将读书变成一年一度仪式的质疑——仿佛市民只有那几天才从十八区拖着箱子集聚一处，购入全年的书籍分量。但阅读本就极之私人，我读为我心，而遗憾于别人“不读书”则大可不必。既然读书并非仪式，你便既不能单靠地铁上人们玩candy crush而没捧书就轻率定论他们走出车厢后也不读书，更没理由一厢情愿认定一个刚工作完12小时、300多万房贷没还、精神紧绷面容挣扎的普通白领在人生这当下阶段“需要”一收工立刻扎进博尔赫斯或卡夫卡的灵魂世界。读与不读都是缘。各取所需也是一种谦卑。
1 再推进一步，港人真的没有在“读”吗？这就回到阅读本身的定义。如果阅读不分高低，那香港式阅读其实很蓬勃，它是这座城市生活结构的产物。香港工时长效率高节奏快，人尽皆知，因而阅读形态更依赖媒体化阅读，阅读习惯则偏爱即读、短读和读图。
城小，报纸就那么几份，读者粘连度自然强。港人确实看报，头条重磅真真假假也不紧要，反正早上的新闻晚上就是旧闻。还有再缩一次水的免费报。上班进地铁取免费报纸等同于在内地早起刷微博，新一天世相百态的第一接收渠道。内地一共15份免费报纸，而香港这么小的地盘就有7份。然后是facebook、网站、免费杂志、八卦周刊，的确都与高尚阅读关系不大，但一不以写作为职业、二对文史哲思想界或科技经济领域都兴趣有限的柴米市民，却够了。并非人人都需要在阅读中沉淀思想，不少人只想认知生活。
即读既可说是不求甚解，但也确是高效使然，效率大过天。其实read
it later往往是讲得好听些的read it never，港人不喜囤积——居所太局促囤不下东西，时间太紧迫就更不囤“未读”。任何文字内容，一篇文章一段专栏，读就是读在当下这刻，什么往后再读不过自欺欺人。而短读既省时，也直接实际。广东话口语精短，港人见到浩浩荡荡书面语长篇大论难免头痛。一位香港朋友讲得坦白：“如果写了一万字讲出来的point，一千字就能言简意赅讲完，谁愿去读那一万字？”如非治学论文，寻常论述也动辄几千上万字，文辞必有不精练之处。而两岸三地大概也唯独香港的专栏文化最为精悍，几百字里要写出天地的鲜活，长此以往，世故练达，笔尖上沾的是浓烈尘世气，下笔活泼游刃有余，背后靠专栏作家几十年磨砺出的功力。香港杂文传统，从八九十年代黄金期至今一路未断门类纷繁，政经文化、教育投资、港人港事，五花八门内容的唯一共同点：它们都是最香港的文字。
而专栏作家少有兜转直来直去，也与政情有关。内地作者有时写某些敏感议题，下笔思量轻重，先里里外外云山雾罩里写上一轮，到了点题时
2 反而含蓄，话不能说尽，留有余地方可转圜。香港生态不同，主流媒体一日不落地骂政府、挤兑特首、揭高官丑事，没什么好遮遮掩掩，写的人与读的人时间都宝贵，大家活得争分夺秒，故而社论政论一概坦白切入、直指议题核心，文化评论乃至游记随笔，也很少大段铺垫情境——那始终是纯文学的分内事。但纯文学不只在香港，放在哪里都不是阅读主流。
正如依赖读图也不算香港专利，港人90年代开始被港媒喂养得喜读图大字少的内容，但今时今日，微博微信，文字捆绑图片的阅读成了共通习惯。也无可厚非，追求阅读纯然文字的读者自会找到他们世界的入口，这也正是在此并未讨论文学阅读等议题的原因。其实文史哲学、社会学等层面的读，从来都同书展的影响力和书局的多与少关系不大。阅读就像为打开一扇通往无垠深处的门，行至深不见底，还是安然于现世生活质地，无分高下，视乎自身需要而已。
所以今年书展主题中那句“从香港阅读世界”尽管心意极好，却也映衬出这时代对“阅读”过分的理想主义。港人真正想读也一直在读的，首先一定是香港。本土的、俗世功利的、针对性明确的读，是被生活赋予动力的阅读。阅读本来也不需要被拔高到某种神圣层次，读书的意义既早已被革新，对“不读书”的偏见便也该放下了。
（贾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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