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24日发(作者：)
中国围棋思考杂记
一、围棋的哲学之思——“胜负”是围棋最重要的么？
执棋指点江山，谈笑纵横江湖。领导、指挥这样一场波澜壮阔、博大精深、复杂艰难、变化无穷的黑白战争，他们具有政治家的眼光、军事家的谋略、数学家的精确、艺术家的想像、诗人的灵感、哲学家的宁静，是大智慧。在包围与反包围、联络与切断、筑阵与侵消、治孤与攻逼等无数残酷无情、惊心动魄、悲壮激烈的斗争中，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是大勇敢。
围棋数千年文明，先不说它一直被作为高雅艺术来对待，“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战罢两奁分黑白,一枰何处有亏成”，它在其他方面寄予的内涵，又岂是“胜负”二字能概括的？我们知道，围棋与心性有关，弈，可以知心见性。对这一点，宋人的认识已经很透彻，“人生而静，气情难见。感物而动，然后可辨。推之于棋，胜败可得先验。”所以，围棋表面看是输赢，是竞技，是比赛，但追根究底却是“克己复礼”，要落在心性的修炼上。我们也知道，围棋关乎“道”“德”“智”的领悟，关乎品格和境界的追求。
二、围棋归于体育类之思——围棋是体育还是艺术？
当今中国的围棋管理，划归于体育局，总体上说走的是竞技之路。在古代，围棋一直与琴、书、画并为四艺，显然被视为艺术，而今人却以体育论，这一理念之变不知缘于何时何故，但其对围棋精神和文化的影响，以及人类从事这项活动的态度悄然改变，必然深巨。将围棋定位为体育项目而引起的种种尴尬，人们并非浑然不觉，所以就有人将围棋与艺术体操、花样游泳、象棋等以“艺术竞技”之名相称。至于花样体操、游泳，或棋牌类的其他项目，我不认为其中有艺术的内涵，只觉得它们为竞技游戏，甚至运气游戏。凡“艺术”者，必有境界可谈；而谈不上境界的，就不是艺术。花样游泳可以谈境界吗？跳水可以谈境界吗？麻将可以谈境界吗？不能。所以围棋是艺术，它们不是。
业余强豪唐晓宏7段甚至将围棋和整个庞大的艺术体系独立开来，在重庆大学讲座的时候，提起他曾和一位艺术家探讨“围棋和艺术哪个更高深”这个问题。唐说“围棋高于艺术，因为围棋除了包含艺术项目蕴含的所有东西之外，还有明确的盈亏，可以精确地表现出来”；那位艺术家苦思良久，“艺术和围棋还是一样高深，因为在形而下的时候，艺术是不能论高低的；但在形而上的时候，艺术也有明确的高下亏盈之判别”。
三、古今中国围棋重心之思——围棋的精神体系是否缺失？
现代围棋过于重视胜负，由于强调胜负，而设计出一套体制化的制度来，把它简化到一种比赛关系和比赛形式中去。这是现代围棋从艺术演变成体育竞技的基本原因，也许自聂卫平棋圣的高超技艺为中国围棋扬眉吐气之后，强调竞技之风日盛。围棋自身本来内含输赢和比赛的逻辑关系，但这只是围棋的一个层面，现代人却把它简化了，从原本很丰富的一个层面，简化成了竞技一个层面。甚至也许是舍本逐末，将次要的层面变成了主要的层面。
当代知名记者张大勇先生写棋评风格异于常人，龙腾虎掷，大气磅礴，实为不可多得，可惜也只论竞技，不谈文化。《百年虎啸——古今围棋霸者杀棋之路》《大道龙蛇》《龙图腾》无一不体现成王败寇的标准，号称当代《江湖十局》的《龙渊——古力李世石二十八番激斗》更是将竞技围棋炒作到顶峰。回望古人，张靖在《棋经十三篇》上把“品格”单列一篇，论棋以九品，“一曰入神，二曰静坐，三曰具体，四曰通邮，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我们还知道，围棋更被作为一种格物致知的工具和方式，《三国》有云“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盘。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体现了由围棋对人生世界的深刻思考。班固《弈旨》有云“局必方正，象地则也；道必正直，神明德也；棋有黑白，阴阳分也；骈罗列布，效天文也。”又云，围棋“上有天地之象，次有帝王之治，中有五霸之权，下有战国之事”，览其得失，古今略备”。与人通，与史通，与政通，与天地通。
须知，正因我们先人有这种高屋建瓴的围棋观，围棋才被提升到代表中华国粹和千古文明的高度，发展成为博大精深、深奥幽玄的精神体系。
四、职业训练路线损益之思——如何才能达到围棋技艺巅峰？
如今，广大围棋工作者和围棋爱好者对围棋，实际上陷入两难处境。功利与唯美的对立。它们的原则是那样不同，其间的高下本极易分辨，但我们却很难选择。我们明明看到，围棋的精神内核、“棋道”的完整性正在消解、流失和被蚕食，却不得不在意于每一场国际比赛的胜负，特别是对世界冠军头衔充满渴望；我们明明看到，一个又一个有天赋的棋手在急功近利、“空心化”的围棋语境下，因对围棋只以技艺视之而不能将其奉为信仰，以致过早枯萎凋谢，却又不得不继续把同样有天赋的孩子送到同样模式里造就成同样的棋手。有多少孩子自幼荒废学业，成了下棋的机器，而缺乏文化知识的支撑。很多二三线的专业棋手，在专业界无法取得名次而养活自己，又不得不以教棋为生。
我们的意思，不是说一概博览群书，棋艺就自然精进。但是，当一个棋手的技艺已然出类拔萃，此时，若欲更上层楼，突破自我，洞悉围棋真谛，在境界上
有突破，就必须越出于棋外，到一个更广阔的文化空间去寻求智慧与启迪。苏轼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世上的事情，但凡到一定程度，不适当从里面跳出来，就认识不清。另一大诗人陆游，在谈到作诗的时候则出入意表地说：“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欧阳修则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这并非故作惊人之语。如果你不满足于平庸浮浅、滥竽充数，而想成为大诗豪，则非得从诗外学诗不可。
作诗如此，下棋岂不相同?围棋的规则在所有竞技项目中几乎是最简单、最自由的，其蕴含的变化却又是无穷无尽的、连计算机都无法理解和穷尽的，只有人类才能创造和运用它。从根本上讲，因为围棋在其创造与发展过程中，凝聚、整合了中华文明的所有精华，从上古的神秘主义哲学，到先秦诸子的思想体系，从宇宙遐想到天人感应，从审美理念到现实伦理，从政治、历史、军师到个人的修身明智……无所不包，无所不涉。这样一个巨大的有着高浓度文化含量的精神现象，不学无术之辈，绝不能窥其堂奥的。因此，现在各大围棋道场的训练模式相仿，是否能从中得到一些启示而有所改进呢？
五、中华围棋振兴之思——世界冠军对中国真的那么重要么？
我们不能做复古主义者，但也绝不赞同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围棋从其古典形态走到现代形态，一定有它的道理，但也未必现代围棋在所有方面都有道理。其间得失究竟如何?这就需要我们用理性去分析。现在中国围棋的大缺陷之一，我看是缺乏理论的建构。围棋的本质是什么?围棋的内在规律有哪些?都不清楚，也没人去解读。这反过来势必对我们的围棋实践造成种种不利影响。
从《忘忧清乐集》到《弈趣》，从《黄龙周虎》到《血泪篇》，中国深厚的围棋传统，不仅仅是留下一些精妙奇崛的古谱和格言诗句，更重要的遗产，是围棋精神、围棋哲学。而后者，现在似乎被忽略了，至少是被冷遇。
个人认为，中国围棋振兴主要在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简单而实际，就像现在中国棋手多拿世界冠军，为国争光——大多数人所理解的中国围棋复兴，只此而已。当年聂棋圣就是在这点上振兴了中华围棋，最近中国包揽百灵杯四强，古力七夺世界冠军，16岁的范廷钰击败韩国高手夺应氏杯等等，我固然很乐于看到这样的局面，但倘若仅仅到此为止，我认为对中国围棋来说其实是自贬其格。道理很简单，几个人的围棋水平再高，也不能说明整个国家的围棋兴旺。北方围棋教师学校执行校长李公女士说，中国缺乏围棋老师，尤其缺乏优秀的围棋老师。全国围棋普及人口只有百分之二，日本是百分之五十。中国是围棋的发源地，古代中国围棋的崇高地位在于它是围棋思想、围棋美学、围棋文化的中心，这些才代表中国围棋的深度、厚度。自古以来，中国对最高统治力量的概念，一直有“王道”与“霸道”的区分，所谓“王道”则是以完善和最高典范性而令远夷来服，
“霸道”却只是以力屈人，只意味着势力的一时消长。
六、当今围棋工作者的使命——如何让中华围棋真正繁荣？
泱泱中华自古长期雄霸天下，中国古代围棋无疑长时间居于“王道”，随着国家的兴衰，康乾盛世末期中国被西方国家超越，围棋逐渐渐衰而日本围棋代之，几百年来日本棋道同样在美学和文化上达到很高境界，“井上家”“林家”等四大坊门争斗百年，也为我们留下了《发阳论》等宝贵财富。现在，日本职业围棋又衰落了，但围棋普及人口比例却远远超过中国。世界弈坛唯见“霸道”而无“王道”，至少我从近二十年职业棋界霸主韩国那里还看不出什么王者之气，因为从历史上看，他们的文化底蕴确实有所不及。中国围棋正宜抓住这一间隙，大力普及围棋，求根本的复兴，重振“王道”之尊。
若棋界诸君，俱负此责任感，相信就能站在更高层次看待围棋、对待围棋，也就明白了我们围棋推广工作的光荣意义。育人以棋，实际是育人以德，育人以智，育人以史，育人以理，让我们中国人自小就知道，围棋是我们的国粹，是中华五千年的文明，是东方哲学的完美体现，而通过这些教育，更能激发他们持续学习围棋的兴趣。基于以上分析，如何培养更多更好的围棋老师，如何改进我们的围棋教材在围棋技术上的基础上融入围棋文化的元素，如何让围棋行业在各种教育行业中利于不败之地，如何让我们业余棋界文化繁荣不息，诸多事情值得大家考虑。以上种种，是我的一点见解，望与诸君分享。
崔超
2013年4月11日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