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20日发(作者：)
花开莲现，花落莲成
艾金升
十一从南京回来，写了一组关于南京的文字。这座城市给了我许多美好的回忆，走过了令人心醉的陵园路，登上了巍峨高耸的灵谷塔，穿过了热闹非凡的夫子庙，畅游了“十里珠帘”的秦淮河。就像陈传席说得那样：一城黛色六朝水，半席玄言两晋风。有了这派敞开的山水和包容的胸襟，南京不愧是气可吞天。但若有人问我，南京给你印象最深的地方是哪里？我的回答一定会让他大吃一惊。夕阳西下，灵谷寺内的荷花缸前，便是我最美的回忆。
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为莲花写下了多少美好的诗文。从汉乐府中少女采莲的《江南曲》，到李商隐的咏莲诗；从孙犁的《荷花淀》，到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处处可见亭亭净植、高出水面的莲叶，出泥不染、香远益清的莲花。文人敏感的内心为之触动，有所感发，这才有了美好朦胧的少女情怀，有了化身有愿的智慧根果，有了追求向往的高洁品性，有了静观万物的濡养庇护。
而此时此刻的我，看着荷花缸里嫣然美丽的荷花——那淡粉的花瓣、鹅黄的花蕊、深绿的荷叶和随风滚动的水珠，实在可爱极了。就是这朵莲花，它比这香雾缭绕的千年古刹更具雅致，比这漫山遍野的万株桂花更为清香。而我所想到的只有一个人、一句话。那便是叶嘉莹先生在《迦陵咏荷》的讲座中引用过的一句话：花开莲现，花落莲成。
叶先生生于荷月，双亲呼之为“荷”。所以她从小对一切有关于荷花的事物表示关注，也写下了许多关于荷花的诗词，她早年写过一首《咏莲》：植本出蓬瀛，淤泥不染清。如来原是幻，何以度苍生。今天我来到灵谷寺，所见的佛像都是莲花座，佛堂前摆的都是莲花缸，相传释迦摩尼普渡众生也是步步生莲。莲花，代表着人生的一种觉悟，也就是叶先生一九四三年在北京的广济寺听一位法师讲《妙法莲华经》（又名《法华经》）中提到的“花开莲现，花落莲成”。
我没有任何的宗教信仰，但我却被这莲花朴素的智慧温暖感动着。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粒智慧的种子，从你出生那刻就伴随你成长，在你的生命里酝酿发酵，散发幽香。可更多的人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只有抛弃了外在物质的束缚，倾听内心的召唤，才能开出人生最绚烂的花朵，实现人生最本真的愿望。我从小热爱中国的传统文化，尤其是中国的古典诗词，由此我成了叶先生的忠实读者，她一生都在为中国古典诗词的教学和传播而奔走忙碌。叶先生爱荷，我也开始把目光转移到荷花上，荷花给我们以智慧，而这个智慧的种子恰恰与生俱来就在我心上，和我的初衷相契合，谁说这不是一种注定的机缘与巧合呢？
在我的家乡北京，北海、后海随处可见荷花，我常去看它们，看那出泥不染的挺拔，看
那美艳清香的荷花。不知不觉，我暂时忘记生活中的烦恼，理想路上的苦闷。有时还乘兴背上那篇《爱莲说》，或随口吟上几句李商隐、杨万里的诗，抑或叶先生的咏荷诗，精神都为之一振。就算是深秋时节，荷花凋落，荷叶残破，我还是感动不已，并悄悄告诉自己：“明年它还会绽放，还会那样挺拔，风起之时，还会送来阵阵荷香。一定的，一定的。”因为我知道，只要孕育生命的种子还在，就会有希望开出美丽的花。
今天我在灵谷寺所见的荷花，虽比不上北京大片大片荷塘里的风光，只有一枝默默无闻地静置在那里，却同样的娇羞动人，吐露芬芳。我不禁又想起了叶先生的一首《鹧鸪天》：
一瓣心香万卷经。茫茫尘梦几时醒。前因未了非求福，风絮飘残总化萍。 时序晚，露华凝。秋莲摇落果何成。人间是事堪惆怅，帘外风摇塔上铃。
这即是一九四三年秋，先生自广济寺听法后作的一首小词。叶嘉莹一生几经忧患，辗转飘零，饱受战乱之苦、囹圄之祸、飘零之悲、丧女之痛。正是历经了这么多的艰辛与苦难，才使得她像荷花一样地挺拔，一样地坚强。穷意痛苦的遭遇如秋之肃杀，冬之严寒，但“柔蚕老去应无憾，要见天孙织锦成”的理想却支持着她捱过深秋寒冬，迎来春夏之交美艳如荷的绽放。
眼前所见的是这支娇美清雅的荷花，口中默念的还是迦陵咏荷的诗词，脑子里所想的却是先生如荷般坚强挺拔的一生。我问自己的内心是否也该有所觉悟呢？答案是肯定的。我知道未来的路不会比现在更笔直、更平坦，会有很多的荆棘陷阱、岔路歧途，也会有许多质疑的声音和辛辣的嘲讽，以及更多未知的诱惑与苦难在等待着我。而我要牢记“花开莲现，花落莲成”的智慧，去呵护和坚守那粒深埋心底的种子。我相信，有一天一定会开出美丽的花，而且无端的觉得，是朵白莲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