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世界 两个海平面
—著名经济学家周其仁教授在中国汽车工业协会专题会上讲座内容摘要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 周其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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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济的总量有了惊人的增长，但是从人均水平和质量看，离全球先进水平还有不小的距离。中国的发展是一个长期的持续的过程，还要经受诸多挑战，才有远大的前途。
两个海平面的差距可以相当大。中国刚进行改革开放时，人均GDP才200美元，当时翻两番的目标，就是争取达到人均800美元。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经济发展的任务。上世纪末实现翻两番后，到2002年，中国制造业工人的平均工资也只有美国的3% 。当年美国对华的贸易逆差很大，他们的国会议员要拿这个做文章，有一个经济专家小组调查劳动力成本，发现美国的制造业工人1小时收入21美元，同等情况下中国工人1小时收入仅为64美分。
就是说，刚改革开放时中国工人工资平均仅等于美国工人工资的1%。经过20多年的经济高速增长，我国工人平均工资也只达到美国工人的3%。这个差别还是相当大的。
这是冷战的一个副产品——高低海平面之间很少往来，特别是中国、印度等国，原来曾是半殖民地、殖民地国家，格外珍惜独立自主，但长期以来没有处理好主权独立与经济开放的关系，采取了关起门来搞建设的做法。但是高海平面的发达国家不同，他们互相贸易，互相投资，发挥高水平的比较优势，加上历史上累积的资本，在经济上就处于一个很高的水位。
中国开始开放以后，特别是加入WTO之后，就好像在全球的两个海平面之间打开了一个通道。资本、技术、信息、商业模式、人才、思想
同一世界 两个海平面
据看过巴拿马运河的人回来讲，在这个运河打通之前，大西洋和太平洋的洋面的水位略有差别。运河修建后，根据物理学的原理，这两个海平面会趋平。
我们以这个运河为模型来看世界，发现全球经济是由两个海平面高低差别非常大的经济体组成的。处在高海平面的国家，每年人均GDP可达3、4万美元，技术成熟的蓝领工人每年收入也达5万美元以上。就是工人和服务人员，只要有工作，也能买房买车，过上发展中国家人们梦寐以求的现代化生活。组成这个海平面的就是发达国家，美国、西欧、日本、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等，人口十来亿。
但还有一个“低海平面”，主要是新兴市场国家，包括中国、印度、拉美和前苏联国家。
等方面开始互相交流，连通器间的管道畅通了，所以接下来的经济发展可以说是好戏连台。
我把这个“海平面”向大家演示一下，这里是“高海平面”，人均GDP达3万～4万美元，普通工人一年收入5万～8万美元不等；这一个是“低海平面”，人均GDP几百美元。2010年我国的GDP总量全球第二，但人均GDP也就四千美元，还是比较低的。
我们再看，这个“通道”一旦打通，全球经济形势就再也不可能和过去一样了。首先我们可以看到，资本和技术从发达国家大量往外流，向边际收益率更高的地方走，向相对来说回报程度更高的地方走。
早年我们的对外开放就是引进资本、引进技术，加快自己的发展。但当年谁也没想到，中国也会有大量的产品走出国门，甚至大量向“高海平面”国家出口。这是一个对流的过程，具有资本优势的产品大量到中国来，中国则有大量劳动密集、资源密集优势的产品出口。
贸易“剪刀差”
中国加入WTO以后，全球格局的特征，概括起来就是“通而不平”。就是互相来往了，贸易、投资热火朝天，但两个海平面之间的差距还存在，世界还不是平的，所以还有种种的摩擦和麻烦。其中一个问题，就是贸易的顺差与逆差，贸易不平衡。
请大家看图，图上蓝色粗线条代表美国的贸易状况。美国这个世界最大的工业化国家，原来的很多年
都是贸易顺差，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开始出现逆差。逆差简单来说，就是他们的消费要大于本国生产的产品，
有大量进口。
大家请看图上这条线，反映出美国的贸易逆差大幅增长，最大一年可达八千亿美元，占它的GDP比例为6.7%。
图上的红线反映中国的贸易状况。中国早年的出口很少，现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机电产品成了出口的主打，有一定技术含量的产品比例在上升，为我国创造了越来越大的贸易顺差。所谓贸易顺差，就是我们消费的远远低于我们生产的，我们有很大一部分生产是为全球消费进行的。
拐点是在2000年，中国的贸易顺差突然涨起，美国的贸易逆差形势变得越来越严重，我们的贸易顺差最高可达一年两、三千亿美元，占我国
12001000800600400200－200
00－3000－2000－1000－4000－5000－6000－7000
－9000
－8000（亿美元）（亿美元）中国的贸易盈余和美国的贸易赤字
中国（左轴）
美国（右轴）
199119951
99719
99
20
01
20
03
20
05
GDP比例最高可达11.7%。
大家看左侧的两张小图，当年是美国对日本存在贸易逆差，日本则对美国有贸易顺差。但是中国开放后，很多日本商家来中国设厂，产品变成了中国制造，再对美国出口，结果是美日之间的贸易失衡减轻，中美之间的贸易失衡加剧。
这就是我刚才所讲的，两边的“海平面”打通以后，它一方
面带来两种经济体增长速度都加快，另一方面又带来贸易项下的不平衡。这种情况，看在很多专家和国际组织眼里，都认为是不可持续的。
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个流程，不同国家的贸易顺差和逆差是如何联系到一起的。先看第一个环节，中国创造了越来越多的顺差，同时也吸引了大量国外的直接投资。由于美国资本到中国能发挥更大的效率，劳动力价格低廉，土地和能源都比较便宜，所以美国很多用于扩大产能的资本都移到了中国。
中国的经常项和资本项都是巨额顺差，每年有几百亿、上千亿的美元进入中国。进来以后，就转化成巨额的国家外汇储备。中国到今天已经有3万多亿美元的国家外汇储备，这是当年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的。
中国高估人民币币值，因为那时国家缺外汇，要把企业和居民那里的外汇收上来。但现在的情况是外汇太多了，这么多外汇放到哪里去？既然是外汇，必须形成外汇资产，总不能将外国钱赚来后就锁在中国的保险柜里吧？赚来的是外国钱，就必须拿去买外国资产，无论是债券、股票、收益资产，还是矿山、房子、农田，所以中国很快就积累起大量的外汇资产—特别是美元资产。
再往下看，中国的美元资产，对美国人来说就是外债。譬如中国持有美国一万几千亿美元的美国国债，此外还有准国债，以及一些企业的债和其他资产。
中国一下子成为美国的大债权人，这种情况在过去无法想象。这样大量中国赚来的钱又流回到美国。钱多、流动性多，美国的利率当然不可能高，加上新世纪前后他们大松银根，到处“不差钱”。
美国对中国、日本及其他国家的贸易逆差
美日之间、中美之间贸易失衡的变化
周其仁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教授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
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研究范围主要包括：新制度经济学、发展经济学、劳动经济学、中国经济、产权与合约、经济史、经济制度变迁理论、企业与市场组织、垄断、管制与管制改革等。自1996年以来，相继开设了有关经济组织和经济制度、发展经济学、新制度经济学等课程。
利息低就刺激消费，如今的美国不光是联邦借钱，州政府借钱，居民家庭也大量借钱。借钱的利息低，消费能力超过了它的生产能力，于是美国向中国、印度这些国家大量进口，比如在中东买油，在中国买工业品、零部件还有软件。
这次不一样?!
向大家推荐一本书，叫《这次不一样》（this time is different），这本书收集了全球66个国家长达8个世纪的数据，主要描述了近代以来发生的各种各样的金融危机。为什么这些金融危机反复发作？这本书总结了一个病灶叫“这次不一样”（this time is different），就是人们总以为金融危机是由不同的原因所引发的，每一次都不尽相同，而这次不一样。但作者告诫大家，其实每次所发生的危机与之前发生的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在股票、房地产、货币和汇率等问题上，人类要警惕的是自己，因为人类的贪婪常常会在经济势头好的时候被激发了出来，压住了恐惧。不断地去冒更大的风险。成功了就以为自已的能力超凡，但遇到挫折就归之于“不可抗拒的力量”。这说明人心理有缺陷，特别在群体疯狂的情况下，谁也不怕过度负债，谁也不怕高杠杆。政府、企业、公司和消费者在繁荣时期大幅举债，反正
预期利润很高、未来的收入很高，借贷的利息根本不在话下。政府向经济投入巨额资金，私营部门借钱狂欢推高了股价、房价，人对自己投资的能力高估到离谱的程度。
但这种巨额债务的累积会导致风险，因为经济发展经不起信心的危机。尤其是债务都是为了短期的需要，借新还旧之时，债务催生的繁荣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政府决策英明，金融机构盈利能力超强，国家的生活水平优越，但是此类繁荣多数结局悲惨，这本书就是告诉大家这样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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